1891年3月8日,上午。坤甸,吉原日本街。
    段祺瑞坐在松叶楼一楼大厅里,翘著二郎腿,草帽扣在膝盖上,心里头正犯嘀咕。
    他今儿穿了身灰布长袍,腰带上插了把柯尔特1873左轮一一这玩意儿是常德胜给的,说是“防身用”。防谁?防这日本小妞?防妓院里的老鴇?还是防你常德胜?
    段祺瑞觉得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
    他身后站著三条汉子,都是今儿一大早从坤甸华人区赶来的。一个叫陈阿泰,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疤,看著挺疹人。一个叫林永福,精瘦精瘦的,可眼睛很亮,手指头又细又长,据说是个玩刀子玩的高手。还有一个郑阿勇,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种。
    但这仨有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金兰山,芳义堂,罗江水,復汉香”的红棍。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
    他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预备官,正儿八经的大清忠臣,带著三个“反清復汉”的洪门红棍,陪著个日本財阀家的小姐,在坤甸的日本窑子里等人。
    这他娘算怎么回事?
    段祺瑞越想越后悔,昨儿怎么就答应了常德胜那小子?说什么“芝泉兄,帮个忙,陪晴子小姐去趟松叶楼,赎个人。就半天,不白去,回头请你喝葡萄酒”。
    喝葡萄酒?段祺瑞现在只想拿葡萄酒瓶给常德胜脑门上来一下。
    “段君,他们来了。”
    晴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段祺瑞抬头一看,只见那日本老鴇领著个小姑娘下来了,朝著自己和晴子九十度鞠躬,鞠得跟个虾米似的。那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晴子面前,报了家门:“奴婢阿菊,来自熊本县……”
    段祺瑞听不懂日语,但看那小姑娘也就十一二岁,瘦得跟麻杆似的,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起老家安徽那些佃户家的闺女,也是这岁数,也是这模样。
    晴子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爪哇银行的钞票,递给老鴇。老鴇双手奉上一张卖身契,又是九十度鞠躬。交易完成,没一丁点儿波折。
    段祺瑞鬆了口气,起身朝外走。陈阿泰三人跟在后头,八斩刀都用布裹著,背在身后,隨时可以拔刀砍人。
    出了松叶楼,吉原街上冷冷清清。这会儿还不到晌午,窑子都没开门,街面上就几个扫地的龟公,低著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段祺瑞心说:得,这趟算是风平浪静过了。看来错怪姓常的了.. ....
    “段君,”晴子跟上来,挨得很近,身上那股香水味儿往段祺瑞鼻子里钻,甜丝丝的,让人心里发痒。“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还有这三位大哥。我想请您几位吃顿便饭,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
    街口突然窜出四条黑影,嗷嗷叫著扑过来。都是土著打扮,黑布包头,手里攥著砍刀。
    段祺瑞整个人都懵了。什么情况?怎么这就要砍人了?
    他下意识去摸腰上的左轮,可那左轮的什么部件鉤住了腰带,一下没拔出来,眼看那刀就要劈到脸上了。嘭!嘭!嘭!
    三声枪响,炸在耳边。
    领头那土著身子一歪,胸口冒出一朵血花,直挺挺倒下去。剩下三个愣了一瞬,接著又扑上来。段祺瑞扭头一看,晴子手里攥著把巴掌大的小手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脸色煞白,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颤抖,好像很害怕:“段,段君,快跑啊!”
    段祺瑞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晴子抓住了。那小手冰凉,劲儿却很大,拽著他就往前冲。
    “他娘的,姓常的……”段祺瑞心里骂了一句,左轮总算掏出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陈阿泰三人已经拔出了八斩刀,跟那三个土著缠斗在一起。刀片子撞在一块儿,叮叮噹廊响。
    然后又是枪声。
    这一回是从头顶来的。子弹“嗖”一声擦著段祺瑞耳朵飞过去,烫得他耳根子发麻,还有点疼,不会是中弹了吧?他下意识要还击,可晴子拽著他往前一扑,两人滚到街边一堆木箱子后头。
    “別抬头!”晴子死死按著他,“屋顶上有长枪!”
    段祺瑞趴在箱子后头,心臟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四个土著刀手,屋顶上的长枪手. .,这是双保险啊!
    有人要害我!
    谁那么可恶?
    不会是常德胜吧?
    然后他就听见头顶上枪声大作。
    不是一桿枪,是好几杆。劈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还夹杂著几声闷哼和惨叫。段祺瑞从箱子缝里往外瞅,看见斜对面屋顶上,两拨人好像正在对射!
    “这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段祺瑞彻底蒙圈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大群汉子从街边茶馆里衝出来,个个手里抄著傢伙一一有手枪,有八斩刀,还有拎著短斧的。领头那汉子吼了一嗓子:“抓活的!一个也別放跑!”
    这群人呼啦啦冲向街边一栋两层小楼,撞开门就冲了进去。
    段祺瑞这下有点明白了。
    他好像被人当诱饵了。
    常德胜那小王八蛋,早就在这儿埋伏好了。说什么“陪晴子小姐赎人”,全他娘是幌子。这是拿他当鱼饵,钓背后的大鱼。也不知道钓得是谁?晴子小姐是不是也被他利用了?
    段祺瑞气得牙痒痒,刚想骂娘,就听见身边“嗯”一声。
    他一扭头,看见晴子靠著箱子,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半睁半闭,身子摇摇晃晃。“晴子小姐?”段祺瑞赶紧扶住她。
    晴子眼皮一翻,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喂!喂!”段祺瑞晃了晃她,没反应。定睛一看,晴子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包,不知道是跑路的时候撞哪儿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街对面,酒楼二楼。
    罗兴兰站在窗户后头,目光死死盯著那栋被围住的小楼。他身后站著七八条汉子,都是板寸头,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揣著傢伙。
    “大少爷,”一个汉子低声道,“已经团团围住了,里头至少有八个人。”
    罗兴兰“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今儿天不亮就带著人埋伏在这儿了。常德胜昨儿晚上找他说:“老哥,明儿段祺瑞陪晴子去赎人,我怕出事,有人要行刺,你多带点人去埋伏,最好抓些活口. . .”
    罗兴兰当时还不怎么相信,坤甸华人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洪门金兰山,芳义堂,罗江水的地盘!而金兰山的山主就是他爸爸罗振兴!
    没罗家点头,谁敢在坤甸华人区行刺?
    而刚才那四个土著刀手一冒头,罗兴兰就知道,自己的妹夫那是能掐会算啊!
    “屋顶上那四个,”罗兴兰对身后道,“解决没有?”
    “解决了三个,跑了一个。”那汉子回道,“跑的那个身手好,从屋顶跳下去,钻巷子里了。阿强带人去追了。”
    罗兴兰皱了皱眉。
    跑了一个,这事儿就不乾净。他刚要下令加派人手,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衝上来。是郑阿勇。他左胳膊掛了彩,血顺著袖子往下滴,但人还精神,一上来就喊:“大少爷!段大人没事!晴子小姐脑袋上磕了一下,人昏过去了!”
    罗兴兰心里一沉。
    “带他们去香堂,”罗兴兰下令,“找个郎中,要快。”
    “是!”
    郑阿勇转身衝下楼。
    罗兴兰又把目光转回那栋小楼。里头枪声已经停了,他手下的人正往外拖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总共八具,全是华人打扮,还留著辫子。
    “大少爷,”一个板寸头汉子过来报告,“都在这儿了,四个,没活口。”
    罗兴兰赶紧下楼,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挨个检查。
    第一个,胸口挨了三枪,血糊了一身。第二个,脖子被打穿了,眼睛还睁著。第三个,小腹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第四个……
    罗兴兰眉头皱紧了。
    这人身上没伤口,但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已经没气了。他掰开嘴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儿。“山埃(氰化物),”罗兴兰站起身,拍拍手,“服毒了。”
    死士。
    这他娘是哪个堂口养得起的死士?而且这里是南洋,连反清復明的需求都没有,还养死士干嘛用?除非……
    罗兴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
    就在这时,楼梯又咚咚咚响起来。一个青年连滚带爬衝上来,气喘吁吁,脸都白了:“大、大少爷!不好了!拉,拉苏丹遇刺!”
    罗兴兰霍然转身:“遇刺?死了?”
    “没、没死!”那青年喘著粗气,“逃了一劫!刺客扔了个炸弹,炸了马车,苏丹受了惊嚇,没伤著!”
    “谁干的?”
    “不、不知道!”青年咽了口唾沫,“但、但那刺客扔炸弹之前,大喊了一………”
    “喊什么?”
    “兰芳共和国……万岁!”
    罗兴兰脑子里“轰”一声。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丟你老母。”
    同一时间,坤甸土著区,王宫外街。
    內田良平混在人群里,看著那辆被炸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计划很顺利。
    常德胜那边,山崎应该得手了。苏丹这边,炸弹一响,口號一喊,嫁祸就算成了。接下来,就等苏丹发兵,华人跟土著打起来,荷兰人下场,整个坤甸乱成一锅粥。就算常德胜逃过一劫,还有苏丹的大军!而且一番混战之后,什么证据都没了,怎么都查不到玄洋社. .. 真是太完美了!
    他拉了拉帽檐,转身要走。
    “內田先生,”身边一个保鏢低声道,“山崎那边还没消息。”
    “不用等了,”內田良平头也不回,“得手了会联繫,没得手……等也没用。”
    他提著藤箱,快步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著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土著打扮的老头,见他来了,点点头,掀开车帘。
    內田钻进车厢,又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他敲了敲车厢壁:“去码头。”
    马车缓缓动起来。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街。街面上已经乱了,土著卫兵在到处抓人,见著华人模样的就按倒。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在一块儿,乱鬨鬨的。
    內田良平拉上车帘,不再看。
    他要赶中午那班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坤甸城,罗江水的香堂內,段祺瑞坐在床边,看著郎中给晴子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这位小姐没有什么大碍,”郎中是华人,先检查了额头上的鼓包,又號了脉,还掰开晴子的眼皮看了看,“伤得不重,可能受了些惊嚇,很快就能醒来。”
    段祺瑞“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著那支晴子的手枪,象牙枪柄,上面刻著c.j两个字母,而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晴子掏枪,开枪,拉著他跑,然后晕倒. ...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娘是真欠她一条命了。
    “段大人,”陈阿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罗大少爷来了。”
    段祺瑞起身,走到外间。罗兴兰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段兄没事吧?”“没事,”段祺瑞摆摆手,“晴子小姐受了点伤,但郎中说了,没有大碍。”
    罗兴兰点点头:“没大碍就好,咱们马上动身!”
    “动身?去哪儿?”段祺瑞一愣。
    罗兴兰脸色阴沉地道:“回小兰芳。”
    段祺瑞又发现哪儿不对了,忙问了句:“又怎么了?”
    罗兴兰道:“有人冒咱兰芳的名行刺坤甸苏丹...没有得手,那苏丹正在调集人手!”他顿了顿,“这下,真要打仗了!”
    段祺瑞站在那儿,脑子里面都搅成一锅粥了。
    刺杀、埋伏、嫁祸、战爭……全他娘赶一块儿了!
    等等,这事儿还和常德胜凑一块......该不会,他就是幕后黑手,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和苏丹的战爭?好像不太对,刺杀是为什么?和晴子又有什么关係?她不是罗静柔的闺蜜吗?
    越想越糊涂,不想了,赶紧走吧!
    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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