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这会儿大家还没下课呢。”
    一时无事可做,大脑也处於休眠期的放空状態,苏皓便换了身轻便的衣服...
    沿著铺满阳光的林荫小道,以一种大爷遛鸟的步伐,朝音乐室方向溜达过去。
    回想起住院期间的日子,苏皓就忍不住苦笑。
    为了防著他再“走火入魔”,根本没人肯给他一本书!
    也不知那帮大人们私底下到底达成了什么丧心病狂的默契,连一本能解闷的专业书都不给他。
    硬生生逼得这位堂堂四色定理的终结者,只能天天趿拉著拖鞋,四处抢其他病床小朋友手里的喜羊羊和灰太狼来看!
    后来实在憋得发慌,脑海中那些跳跃的数字和符號无处发泄,他便將主意打到了钢琴上。
    他厚著脸皮跟护士討来一本素描本,凭著极其恐怖的记忆力和空间感知力,在上面精准地画下了与实际尺寸1:1等比例的钢琴键盘。
    剩下的,就只有在脑內进行千万次极其枯燥又疯狂练习了。
    穿过树影斑驳的小道,苏皓推开音乐室的大门。
    “吱呀——”
    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微凉空气,夹杂著淡淡的粉笔灰霾味,瞬间扑面而来,是那种熟悉的学校特有的味道。
    “啪。”
    按下墙上的开关,静静佇立在中央的三角钢琴,在白炽灯光的倾洒下,闪烁著宛如黑色波浪般幽邃且迷人的光泽。
    苏皓走到琴凳前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了那张从医院带回来的、布满指痕的“素描本键盘”。
    之前坐在病床上无聊到发霉的时候,他就是靠著这台简陋到极点的“纸上钢琴”,像个疯子一样硬生生练了一整天的指法。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脑海中构筑了千万遍的意象,將双手悬停在了真正的琴键上。
    拇指极其轻柔地落下,按下一个“do”。
    叮——。
    清脆的琴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荡漾开来。
    紧接著,左手极其精准地跨度按下do-sol,右手同时给出mi-re-do的呼应。
    他在那张素描纸上推演过成千上万次的指法位移,每一次肌肉记忆的收缩与舒张...
    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真实而美妙的实体反馈!
    起初的一两个小节,骨骼和琴键的磨合还有些微的生涩。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他的大脑便迅速完成了从“纸面模擬”到“实体操作”的参数校准,很快便渐入佳境,行云流水起来。
    当然,之前在图书馆翻阅过的那些钢琴教材,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全自动翻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底层作用。
    自从那天完成了那场惊世骇俗的证明之后,盘踞在精神世界里的可达鸭就一直很安静。
    但苏皓心里很清楚,它並没有彻底消失。
    那股曾疯狂折磨著他神经的“求知飢饿感”,仅仅只是在吞噬了四色定理后,暂时吃饱喝足,蛰伏起来了而已。
    看样子,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不去碰那些禁忌级別的世纪难题...
    生活应该能恢復正常的节奏,不会再出什么熬进医院的么蛾子了。
    指尖缓缓流淌出的,是可达鸭专属的主题曲。
    这是一首极其阴鬱、仿佛能把人的灵魂拖入深渊的曲子。
    可达鸭对钢琴奏鸣曲有著一种近乎病態的狂热。
    尤其偏爱那种在慢板乐章中,左手维持低沉且如同死神脚步般重复的音型垫底;
    而右手的旋律,则要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如抽丝剥茧般、从尸山血海中缓缓甦醒的编曲结构。
    贝司声部一步步下行,每一个低音都敲击在心坎上,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铺设出一条通往深渊的阶梯。
    而主旋律则在后面,不疾不徐、幽灵般地跟隨附和。
    “一次有惊无险的坠落!”
    给人扑面而来的,就是这种诡异又压抑的感觉。
    苏皓一边弹一边想,难道当可达鸭在潜意识的极深处不断往下坠落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吗?
    隨后,乐曲的基调陡然一变,为了追寻哪怕一丝微弱的光芒,旋律打破了沉寂,开始剧烈地爬升,如同在悬崖峭壁上疯狂的徒手向上攀岩!
    “咦?弹得还不错嘛?”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苏皓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发现韩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
    这丫头今天一反常態地扎起了一个利落的单马尾,脚上也没穿平时的小皮鞋,而是踩著一双运动鞋。
    或许是因为刚刚一路小跑过来,她的呼吸还有些喘。
    韩冬装作一副“我只是恰巧路过,绝对没有刻意来找你”的傲娇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隨手把书包“砰”地一声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苏皓站起身,极其认真地先向她道了一声谢。
    “你之前借给我的那张cd,真的帮了我大忙。
    在那段时间里帮我稳住了情绪。
    欠了你那么多人情,你以后需要我帮什么忙,儘管说。”
    韩冬看著苏皓认真的表情,轻轻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听说那个號称难倒无数顶尖数学家的涂色问题,被你乾脆利落地搞定了?我在新闻上都看到了。
    至於人情嘛,小事一桩,我就先给你记在帐上了,以后总有用得著你这个大天才的地方。
    別管这些了,你坐下,接著弹你的,我还没听够呢。”
    说著,韩冬直接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按住苏皓的手腕,帮他把触键的角度往下压了压,纠正了一下姿势。
    苏皓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將注意力重新拉回黑白琴键,再次弹奏起那首阴鬱至极的《可达鸭主题曲》。
    “这是……钢琴奏鸣曲?你自己写的?”
    韩冬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惊讶地挑了挑眉。
    “嗯!”苏皓点点头。
    “听著挺带感的。
    你以前不是跟我科普过,说如果有极高的音乐天赋,那数学逻辑通常也不会差吗?
    看来反过来在你身上也成立。
    至少你这左右手的独立性,已经控制得相当完美,简直不像是初学者能做到的。”
    韩冬作为专业人士,自然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想要在琴键上彻底分离开双手的动作,让它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大脑的左右半球就必须进行高频率的交替信號传输。
    这对於普通初学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但这对於习惯了在脑海中同时进行多维空间建模的苏皓来说,其难度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是吗?”
    “废话,当然啦!你都不知道有多少琴童卡死在左右手互搏这一步上,练到哭都练不出来。
    我虽然对你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数学一窍不通,但你写的这首曲子,我是真的很喜欢。”
    “哦?真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苏皓这下是真的在心里暗自吃惊了。
    他一直觉得可达鸭谱写的这首曲子,简直就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怨鬼在唱歌...
    实在过於阴暗沉闷了,怎么会有人喜欢?
    “因为它的主题非常极其鲜明,甚至带有一种病態的美感啊!”
    韩冬的眼睛亮了起来,聊到她的专业领域,她整个人都散发著光芒。
    “你看,左手像钟錶发条一样,精准而机械地维持著近乎冷酷的节奏;
    而在其之上,右手的旋律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极其微妙地发生著衍变和挣扎。
    这种在固定低音上叠加变奏的处理手法,是非常典型的巴洛克时期帕萨卡利亚和恰空风格!
    说真的,我甚至在里面还听出了一点巴赫那种宿命般的影子。”
    苏皓停下动作,愣愣地看著韩冬。
    臥槽!
    这简直是神级听力!
    因为韩冬刚才口中说出的每一个专业名词,恰恰就是可达鸭在脑海中构筑这首曲子时,所参考的核心底层结构!
    她竟然全听出来了!
    “光靠一双耳朵听,就能把底层的骨架分析得一清二楚……你也太厉害了吧。”
    苏皓髮自內心地讚嘆道,眼神中闪烁著对专业人士的敬意。
    这声夸奖极其受用,韩冬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对苏皓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刮目相看表情十分满意。
    “这算什么。而且它的和声走向...
    在如此严谨的骨架下,竟然还透著一股浪漫主义的疯狂色彩,就像是在打破某种桎梏一般。
    这首曲子真是越听越上头,逻辑极其严密,却又充满张力。
    不过,这首曲子听著像个半成品,应该还没写完吧?
    我可警告你,等它彻底完稿了,记得第一个通知我!
    本小姐要亲自在斯坦威上弹弹看!”
    韩冬偷偷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其实,分针早就已经超出了她预约自己的专用练习室的时间了。
    但她脑海中迅速转过一个极其阿q精神的念头:
    超时就超时吧,反正现在陪著这个傢伙也是在探討音乐结构,四捨五入一下,也算是在练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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