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洛伦佐想祈祷,却再也没有任何需要他祈祷安寧康健的人了。
    他还想质问。
    他想质问圣母,问为什么母亲那么善良,给麵包店老板画全家福,给裁缝的独生子画肖像画,给鞋匠画结婚时的纪念画,好几次都不收钱,或者收很少的钱,还给教堂免费画圣像,最后却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问为什么母亲那么辛苦,画布、顏料、画笔都要钱,她永远在赊帐,永远在还债,永远在熬夜,为什么到死都没有尽头。
    问为什么母亲那么认真,她画画时的样子专注,安静,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跟画布上的人对话,有时候画到深夜,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就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看著那个影子,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还给他。
    还想问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掛著最昂贵的画,而母亲画了一辈子,自己的墙上却一幅都没留下,而那本就东西不多的家里,还要被那些人全部夺走。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他犯了罪,犯了“十诫”中的“不可偷盗”,从此以后“不能承受神的国”,只能去受人唾弃的地狱。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內心深处升起来的。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回应了他的质问,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看见”了,他可以变成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能隱匿了。
    他后来才知道这叫做“契约者”,而此刻,才从夏洛蒂口中,知道这还叫“野契者”。
    而阿洛伊修斯,这个姓氏他当然听说过。
    不是因为萨默塞特老师提过,是因为整个维塔尼亚没有人不知道阿洛伊修斯。
    那是真正的贵族,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听说他们家的人在白金汉宫和女王陛下一起喝过下午茶,和首相大人谈笑风生,苏格兰场的总探长在他们面前都要欠身行礼,这是真正的大人物、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他愣愣地看著夏洛蒂。
    这位大小姐正端坐在他那把旧椅子上,深蓝色的旅行装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坐在自家庄园的会客厅里。
    然后他悄悄看向欧文。
    这个人和他一样二十出头,带著个普普通通的公文包,住在王冠旅馆那种普通地方,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欧文却没有看他,而是看著夏洛蒂,若有所思。
    他知道野契者,简单来说,就像是夏洛蒂说的那样,属於未经官方仪式、自行与灵界存在建立连结的契约者,几十万人里大概会有一两个。
    也知道这种契约者和通过教廷、內阁等“官方途径”成为的契约者,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因为契约者的觉醒,往往伴隨著强烈的情绪衝击,比如极度的愤怒、绝望、狂喜、或者某种无法释怀的执念。
    在那个瞬间,他们的灵性与灵界中某个频率相近的存在產生了共鸣,契约便自行缔结。
    只不过“官方派”有著一系列仪式的『过滤』和『约束』,能力更为稳定,野契者则反之,而且能力类型也更个人化,更难被常规手段侦测。
    组织有著相关记录,他看过一些,其中有一份是《非正规契约途径观察报告》。
    报告的作者是一位匿名的高级研究员,记录了三十七例未经教廷仪式自行觉醒的案例。
    其中二十三例在觉醒后,在若干年后能力失控,被猎魔人猎杀。
    九例也是类似的失控情况,只不过结局是被教廷裁决司逮捕后,下落不明。
    只有五例完全掌握了自身能力。
    换而言之,除却那些被人心孕育出、脱离出去的超凡存在,野契者是相当不稳定的一种存在,也是教廷与猎魔人重点提防的对象。
    尤其是,教廷不喜欢野契者。
    不仅是因为他们『未经许可』,更因为每一个野契者的存在,都在提醒世人:
    契约,或许並不需要教廷这个『中介』。
    而洛伦佐那边,他在愣愣地看著夏洛蒂一会儿后,吃吃道:
    “野契者……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你当然没听过。”夏洛蒂说,“教廷不会公开宣传这个。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洛伦佐。
    “重点是,当时和你交手的人,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
    欧文也看了过来。
    他已经猜到了夏洛蒂的想法。
    目前来看,伤到洛伦佐的那个人应该也是个野契者,而如果他真的是维克多·莫里斯,那就是两人预想中的最坏情况。
    野契者的能力不稳定,凶手本身已经杀了三个人,心理结构早已畸变,连同为野契者的洛伦佐都不是对手,其危险程度远远超过普通犯罪,甚至在超凡犯罪里也算是棘手的那一批。
    这就到夏洛蒂的专场了。
    按照两人的打算,诺里奇警局肯定指望不上。
    那边的特殊犯罪科不是没有,但跟苏格兰场的根本没办法比,总人数才二十多个,而且最强的不过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晋升者,装备也不算很充裕。
    非要说的话,只能先进行初步调查,大致確认凶手的实力后,看情况是夏洛蒂以免夜长梦多直接动手,还是先稳住局面,联繫距离这里最近的圣座十军驻地或是其他超凡卫队了。
    而迎著两人的目光,洛伦佐缩了缩脖子,然后欲言又止了几次,才终於出声道:
    “能力的话……好像和我的类似,也是跟潜行、隱匿有关。
    “一开始我完全找不到他的位置,只能感觉到有人在盯著我。
    “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顏色好像变淡了,像一幅油画被全部刮掉,露出画布的底色。”
    说到这里,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攻击。用顏料。”
    “顏料?”夏洛蒂和欧文同时出声。
    “对。顏料。”
    洛伦佐重重点头:
    “我很难形容具体怎么回事,我没有看到他的位置,而且我感觉他可能也没看到我的具体位置。
    “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巷子、墙壁、地面、空气,全都变成了一片带有残留色彩的空白画布。
    “然后他用某种方式,从四面八方甩过来很多顏料。
    “那些顏料有不同的顏色,被不同顏色沾染上,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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