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沉声敘述完整个盯梢和跟踪,最终道:
    “我怀疑,洛伦佐先生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发现了嫌疑人,於是私自跟踪,结果被对方打伤。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很可能是凶手。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最终还要欧文先生做出判断。”
    听完这番敘述,欧文和夏洛蒂对视一眼,同时皱眉沉思起来。
    欧文心里有些惊讶。
    他没见过托马斯的身手,但在格林街的时候,伦纳德能接住从屋顶摔落的格雷,那个反应速度和爆发力,绝不是普通超凡者能办到的,托马斯想来也不差。
    而从阿洛伊修斯家的人手能力来看,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作为夏洛蒂的心腹,托马斯显然是最出色的那个,最起码很擅长跟踪,否则夏洛蒂不会派他专门盯著。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能人,洛伦佐却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那小子的超凡能力果然不一般,而且多半和自己猜的一样,跟隱匿、潜行之类的有关。
    但问题是,这么能藏,他为什么会受伤?
    那小子的情绪虽然衝动,但也不是真的有勇无谋,否则也不会差点劫走萨默塞特。
    而自己已经把利害关係说得很清楚,继续轻举妄动只会让萨默塞特的处境更糟,按理说,他回来之后应该暂时安分才对。
    除非——
    他察觉到了什么,未必真的是找到了凶手,但一定是不想被动地等待自己这边的调查结果,主动去做了什么。
    一念至此,欧文看向夏洛蒂。
    见这位大小姐好像也想到了类似的事情,朝这边点点头,欧文同样点头回应:
    “我们上去看看,看看这小子,给了我们什么『惊喜』。”
    洛伦佐租住的这间公寓,楼梯窄而陡,木质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下去,踩上去吱呀作响。
    墙壁上涂著一层不知刷了多少遍的灰白色石灰,在午后黯淡的光线里泛著陈旧的黄。
    空气里有一股煮过头的捲心菜和煤灰混合的气味。
    欧文、夏洛蒂、托马斯一起上到三楼,来到洛伦佐的门前。
    欧文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薄薄的木门听得清清楚楚:
    “……谁?谁在外面?”
    “是我。欧文。”
    门內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停顿了片刻,变成了淅淅索索,像是有人在匆忙收拾什么东西。
    接著是门閂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洛伦佐的脸露出来一点。
    他的脸色比昨晚在停尸间时白得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黑色的捲髮被汗水黏在额角,几缕髮丝贴在太阳穴上。
    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上方,外侧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跡。
    血跡面积不大,但顏色很深,像是已经渗了一段时间。
    他看到欧文,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隨即,他看到了欧文身后的夏洛蒂。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深蓝色旅行装,金髮,气质明显不是普通人。
    他没见过这个女子,但她的站位告诉他,她是和欧文一起的。
    然后他看到了托马斯。
    洛伦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看著托马斯,又看向欧文,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声音因为受伤而比昨晚沙哑了一些:
    “原来是你派人跟踪我,欧文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是我让他们盯著你的住处。”
    欧文没有丝毫否认:“现在看来,我担心你出事,不是多余的。”
    洛伦佐愣住。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质问的话:你凭什么跟踪我?我们不是一起查案的吗?你不信任我?
    但欧文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他那些话全都戳破了。
    “担心我出事?”他吃吃道,“你在关心我?”
    他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但他又很清楚,欧文那隨口的一句话,是发自內心地关心他。
    不因为你是谁、不因为你有什么价值,只是单纯地觉得你这个人不应该受伤的关心。
    他几乎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关心,他所接触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自私、自利、自大,別说关心別人了,反而会警惕你会不会害他。
    而他上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关心,源於已经逝去的母亲。
    上一次,则是萨默塞特老师。
    这一次,是欧文。
    他突然感觉有些不懂眼前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人了,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良久,他低下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欧文看了洛伦佐一眼,又看向身旁的夏洛蒂。
    夏洛蒂正在看著洛伦佐,察觉到欧文的目光,她看过来,耸耸肩,一双好看的蓝眼睛,清晰地传达出“果然是小孩子”的意味。
    欧文不动声色地笑了下,隨后看向周围: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我们站在这里,邻居注意到的话,可能会误会的。”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欧文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夏洛蒂,最后落在托马斯身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然后让开了门。
    房间不大,比昨晚欧文来时更乱了一些。
    靠窗的画架上还支著那幅未完成的诺里奇大教堂,笔触半干,然而,松节油的气味里,多了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血腥味和酒精味。
    墙角堆著几团染血的布条,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旁边是一只打开的医药箱,深棕色牛皮面,金属搭扣泛著旧黄铜的光泽,里面放著绷带卷、剪刀、一个拧开盖子的酒精瓶、一包缝伤口的弯针和羊肠线。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在画架前,沾著乾涸的顏料;一把在书桌边,椅背上搭著一件换下来的衬衫。
    洛伦佐把书桌边那把椅子上的衬衫拿开,露出乾净的椅面,对夏洛蒂说了声“请”。
    他又把画架前那把椅子转过来,示意欧文坐。
    他没搭理托马斯,自顾自坐到一个顏料箱上:
    “那个……你们想吃什么、喝什么?我这里只有白开水,还有黑麵包。”
    欧文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
    夏洛蒂则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洛伦佐手臂上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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