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分钟后,诺里奇旧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两个穿著白底黑十字的身影翻身下马,迅速卸下甲冑和罩袍。
    其中一个將两套行头接过来,堆在巷子深处的垃圾焚烧站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铁罐,拧开盖子,將里面的粉末尽数倾倒上去,划亮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火焰腾地窜起来。
    白底黑十字的罩袍在火中捲曲、焦黑,纸木质的甲冑发出细小的爆裂声,表面的金属箔片在高温下变形、熔化。
    火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巷墙上晃动,也照亮了欧文和洛伦佐神情各异的面庞。
    欧文站在火堆旁,看著那些偽装在火焰中消失,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对这些操作,很熟悉?”
    洛伦佐没有回答。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头,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老师他还是什么也不说——”
    “不。”欧文打断他,“他说了很多。”
    “很多?”洛伦佐愣住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啊……”
    欧文看著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刚才在探访室里的,自然是他和洛伦佐。
    整个询问过程,遵循的也是犯罪心理和微表情的技术,手札也给出了足够的提醒。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在一开始做了各种基准工作,最开始问萨默塞特那些早饭、姓名之类的问题,就是在確定被测试者的基准情绪表徵。
    只是这些解释起来太过复杂,欧文看著火焰,思忖了片刻,重新看向洛伦佐。
    “首先,你注意到萨默塞特先生看到那些死者照片时的表情了吗?”
    洛伦佐愣了愣,皱起眉回忆了片刻:“老师的表情……我没记错的话,他眉头皱得很紧。”
    “准確地说,那是『a字眉』。”
    欧文解释道:“眉头向中间聚拢,眉头上抬,额肌和皱眉肌同时收缩,这是典型的悲伤表情,而且伴隨著嘴唇微张、呼吸变深,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半秒之內。”
    “你是学艺术的,应该很熟悉这种表情,像是《耶穌受难》、《圣母哀子》等经典画作里,悲伤应该就是这么表达的。
    “而从我所研究的专业角度来讲,在不到半秒之內展现出这种表情,意味著这个人的悲伤是真实的。”
    洛伦佐从没听过这种理论,但他几乎是瞬间就信了。
    因为欧文举的那些例子,他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些画作里悲伤的神情是怎样呈现的。
    尤其是在绘画理论和所有老师的训练里,都反覆告诉过他同一件事:人的表情神態是最难琢磨的,真正真实的情感,往往只闪现极短的一瞬,正因如此,才需要不断观察、反覆揣摩,去捕捉那种一闪即逝的神韵。
    而一旦把握住了,能將它復现在画布上,那么所呈现的画作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就能將一个人最深处的情感直接传递给观眾。
    想到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欧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不理解的话,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假设你是一个凶手,你杀完人之后,看著那些被你亲手杀掉的死者,你会感到悲伤吗?”
    洛伦佐猛地愣住,下意识感觉到不適,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事情。我又没杀过人。”
    “那你直接听我的结论就好。”
    欧文点头道:
    “杀人凶手的心理结构,对世界的认知,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
    “如果是激情杀人,他的认知结构还没有彻底畸变;但像这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的想法已经不能按常理而论,当他们看到自己杀掉的死者的照片时,反应可能是轻蔑,可能是不屑,这种情绪表达的是他们对自己力量掌控的变態满足,也有可能是因为仇恨或者欣赏形成的愤怒或是愉悦、满足、回味。
    “总而言之,绝对不可能是悲伤。
    “不只是这些。萨默塞特先生看到那些模仿他画作的现场时,除了悲伤,还有困惑和悲愤。
    “这些情绪也是真的,他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用他的画作为原型来布置现场。悲愤则是因为他付出心血的作品被当成了行凶的容器,这件事本身对他造成了打击和伤害。
    “而一个真正的凶手,不会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困惑和悲愤,除非他看到有人有意无意地破坏了他精心布置的案发现场,或者冒名顶替了他犯罪的罪名。”
    洛伦佐呆住了:“还有这种人?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冒名顶替的?”
    “所以我说了,连环杀人案凶手的心理结构和认知状態,已经和常人不一样了。”
    欧文平静道:“就像你作为一个艺术家,你的画作被人焚毁,或者你的作品被人冒名顶替的时候,你也会感到一样的情绪。”
    话音刚落,洛伦佐几乎是瞬间皱起了眉:
    “你不要隨便污衊艺术好不好?杀人怎么能跟艺术相比?”
    欧文没有因为洛伦佐的反驳而有什么不满。
    他很清楚,和夏洛蒂不同,那位大小姐刚见到他的时候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后来是真的对心理学產生了兴趣,哪怕有些不適,她仍旧愿意去接受一些听上去符合逻辑、有一定理论支撑的知识。
    洛伦佐明显感性很多,除了年纪和性格可能比较衝动之外,他对艺术应该有著非常虔诚的追求,既然如此,没有必要非要去强调自己这边的理论。
    於是他只是简单道:
    “总而言之,光是这两点,我就可以明確告诉你:
    “如果说之前我只有九成把握你的老师不是凶手,那么现在,就是十成。”
    “真的吗?那实在太好了!”
    洛伦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脸上迸发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但这激动只持续了几秒,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覆咀嚼一个咽不下去的东西:
    “可是……既然老师不是凶手,他为什么一直不说?为什么不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欧文沉吟了片刻。
    “这一点,我原本就有所猜测。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嫌疑人在极大概率清白的情况下,却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种关键信息不做任何表態,只能说明在他眼中,他去的那个地方,或者当时正在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出来,其后果与杀人罪名有著同等的严重性。
    “或许未必会让他死亡,但是会让他身败名裂,或者让其他人身败名裂、让其他人死亡。
    “只有这种情况,才会让萨默塞特先生在『案发时到底在做什么』这件事,与自己的名声以及家人的痛苦之间反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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