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天的话落下之后,锻造室里安静了片刻。
    炉火已熄,铁台余温尚在。唐舞麟仍低头看著掌中的沉星锤,那层深埋於乌黑锤身里的银灰潮纹,在灯下时隱时现。它没有让这柄锤变得更张扬,反而让它更沉,更静,更像一件本就不该轻易被人看透的东西。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这柄锤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比如那层潮汐般的纹理,除了叠锤之外,还会不会在某一天带出別的变化。再比如,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把第一魂技与锻造完全揉到一起,那一锤下去,金属听到的,究竟会是锤声,还是潮声。
    可邙天显然没打算由著他在这里发愣。
    他抬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两枚灰扑扑的金属环。
    那两个环都不大,顏色暗沉,乍一看毫不起眼,和寻常铺子里卖的粗坯鐲子没什么区別。可若细看,便会发现环身极薄,边沿极圆,內壁还压著一层极细密的纹线。那纹线不是锻纹,而更像某种被人一点点刻进去的阵路,细得几乎要贴进金属的毛孔里。
    “这个,拿著。”邙天道。
    唐舞麟下意识接过来。
    入手的一瞬,他手腕便微微一沉。
    不轻。
    而且这“沉”与普通金属还不同,不是死重,而是一种很稳的坠感,像它本身就擅长往下压。
    “这是……”唐舞麟低头看了看,眼神微微一动,“魂导器?”
    他在红山学院学了三年魂师基础知识,虽然学得不深,可至少认得出这类东西。尤其是內壁那层压得极细的魂导纹路,绝不是普通工艺能做出来的。
    邙天淡淡“嗯”了一声。
    “储物沉银环。很多年前练手做的,不值多少钱。”
    唐舞麟一怔。
    “不值多少钱”这种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也许还不算什么,可从邙天嘴里说出来,反倒更让人不敢信。
    储物魂导器。
    那可不是路边摊上隨便挑一件就能买到的东西。它本身不靠强大的破坏力吃饭,却偏偏最难省工,因为里面那套最基础的收纳法阵,已经不是单纯会锻造就能解决的事。
    “老师,这太贵重了。”唐舞麟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把东西还回去,“我不能要。”
    “不能要?”邙天看了他一眼,“你刚刚认了主的那柄锤,现在都比这两个环值钱。怎么,拿得起千锻,还拿不起两只破环?”
    唐舞麟被噎了一下。
    邙天却没给他继续推拒的机会,直接伸手抓过他左腕,把其中一枚沉银环套了上去。
    那环刚一碰到皮肤,便像是认得出尺寸一般,微微一收,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腕骨外侧。既不勒,也不松,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像给这只手腕平添了一层分量。
    然后是右手。
    两枚沉银环都套好之后,邙天才收回手。
    “这不是单纯的储物环。”他说,“沉银本身就重,我当年做它的时候,顺手把重量留了一部分进去。你平时戴著,正好压一压你现在这股过快往上躥的力。”
    “用的时候,它是储物魂导器。不用的时候,它就是你的负重。”
    唐舞麟低头看著手腕,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两枚环看起来再不起眼,可落在他身上时,那种沉甸甸的安稳感却极真。它不像什么珍贵得让人不敢碰的礼物,反而像一种被人提前替你想好的、恰到好处的照顾。
    邙天像是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语气依旧冷硬。
    “別多想。你现在虽然不用外锤,可总不可能以后走到哪儿都空著手。金属料、图纸、工服、练习件、学院里的东西,哪个不要带?再说,你这柄武魂锤不能总在外面露著,有时候藏一点,也不是坏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东海城不是傲来城。人多,眼也杂。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多著呢。”
    唐舞麟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將手抬起来,仔细看了看那两枚沉银环。灰扑扑的,低调得很,戴在腕上几乎不招人注意。可他越看,心里越清楚,这並不只是“礼物”两个字能概括的东西。
    “老师……”他轻轻开口。
    “行了。”邙天打断他,“大恩不言谢这种话,你以后若是真能做到,再来跟我说。现在先学会怎么用。”
    唐舞麟立刻闭嘴。
    他知道老师就是这样的人,越在意,话反而越不好听。若是真顺著他的话头往下说,说不定下一句就不是“学会怎么用”,而是“滚出去別碍眼”了。
    “魂力注进去,別太多。”邙天道,“这东西没有魂导电池,靠的是你自己的魂力来维持启闭。你现在才十一级,餵多了就是浪费。”
    唐舞麟点头,依言而行。
    他先试著把一丝魂力沿著经脉送入左腕的沉银环中。那环內的纹路顿时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不刺眼,像一小层灰银色的水光贴著金属內壁滑过去。紧接著,唐舞麟心里忽然多出了一点奇妙的感应。
    不是看见。
    而是“知道”。
    他知道这枚环里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地方,方方正正,静静敞著,等著人把东西送进去。
    “意念往里一送就行。”邙天在旁边说道。
    唐舞麟环顾四周,最终伸手拿起了锻造台边一块最普通不过的试料。
    魂力微引,心神一动。
    下一瞬,那块金属便在他掌中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唐舞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再一凝神,又把那块试料放了出来。金属稳稳落回掌心,位置甚至和方才送进去时几乎没差。
    “老师,这也太方便了。”他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
    邙天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极轻的一动。
    “废话。不方便谁做这种东西?”
    唐舞麟抱著试料,又试了两次,等彻底熟悉了这股感应之后,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邙天。
    “老师,您既会做这个,那您其实也算魂导师吧?”
    这问题一出,连唐孜然都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邙天却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並不长,却像忽然在空气里压了一层什么东西。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算会一点。”
    “但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魂导师。”
    唐舞麟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路。”邙天的语气很平,“魂导师讲究的是阵路、构装、能量逻辑,越往高处走,越讲求推演和组合。我会做一些实用的小东西,是因为锻造到了这个地步,多少总会碰到那些边边角角。但真要顺著那条路走远,我走不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你以后会慢慢明白,路不能乱贪。什么都想抓,最后很可能什么都抓不稳。”
    “你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魂力。”
    “锻造也好,魂师也好,到高处之后,归根到底,比的还是魂力底子。你再有力气,也终究有极限。可魂力若上不去,锤再沉,也只能停在这里。”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
    邙天继续道:
    “还有你下一次融合魂灵,也別再像第一次那样,只想著先迈过去就算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並不重,可明显认真了许多。
    “你这柄锤现在既然已经开始异变,第二魂灵就更不能乱选。选得稳,后面是路。选得差,前面这些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东西,都有可能被你自己拖住。”
    这一次,唐舞麟回答得很快,也很郑重。
    “我记住了,老师。”
    邙天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回去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去东海城之前,记得再来我这里一趟。”
    “是。”
    唐舞麟没有再多说,只把那两枚沉银环稳稳戴好,向邙天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邙天没有躲,也没有骂他矫情,只是在他弯腰的时候,目光很轻地落在了那少年肩背之上。
    等他直起身来时,那目光便又淡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回家的路上,夜色很静。
    傲来城的风总带著一点海边的湿气,吹在人脸上,不重,却总能把人心里那些轻飘飘的东西慢慢压实一点。
    唐舞麟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高兴,恰恰相反,正因为心里装得太满了,反而一时不知道该先想哪一样。
    是想那柄如今更沉更静的沉星锤,还是想那三重叠出的锤鸣?
    是想老师那句“你以后的路和旁人不一样了”,还是想腕上这一对低调得近乎朴素的沉银环?
    他只是下意识抬了抬手。
    两只沉银环压在腕骨上,分量並不轻,可这种重量对如今的他来说,反而像提醒,让人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手里有锤,前面有路。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是那条路,越往前,便越不会轻。
    可唐舞麟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於开始有一点点看见未来了。
    夜深之后,唐家小院才一点点静了下来。
    琅玥收拾完碗筷,轻轻掩上厨房的门。唐舞麟累了一整天,回屋后没多久便睡熟了,手腕上的沉银环压在被角外,呼吸沉而均匀。自从娜儿离开以后,他睡著时总比从前更安静些,像白日里那些高兴、难过、不肯说出口的话,全都只能压进梦里。
    唐孜然站在窗边,借著外头极淡的月光,看了儿子的房门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他很高兴。”琅玥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轻。
    “嗯。”唐孜然点头,“很久没见他这样高兴了。”
    琅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这孩子命苦归命苦,可终究还是自己把路走出来了。”
    唐孜然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著那扇门,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琅玥才轻声道:“你还在想那些事?”
    “想。”唐孜然没有否认,“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拖了。”
    琅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丈夫说的“那些事”是什么。只是这些年,他们谁都没有真正把那层布掀开,像是只要不说,过去就还能继续埋在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唐舞麟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他觉醒了武魂,有了魂环,走上了魂师这条路,又在锻造上显出这种连邙天都动容的天赋。一个这样快就开始发光的孩子,迟早会被更多人看见。
    “我怕。”琅玥终於还是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怕。”唐孜然道。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可也正是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唐孜然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不是风吹门环,也不是邻里夜归时无意碰到院门的声音。太轻,也太稳,像有人用某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在提醒里面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
    琅玥的脸色霎时白了。
    夫妻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谁都没有出声。可只这一眼,就已经足够让彼此明白:最不想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下一刻,院门被无声推开。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遮面,也没有刻意收敛身形,反而像根本不怕被看见似的。月光从墙头落下,把他们的轮廓切得极冷。为首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长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静得嚇人。身后那人则明显更高些,右手垂在身侧,指间隱隱有一点魂导器械的寒光。
    唐孜然挡在了琅玥身前。
    “你们还是找来了。”
    为首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有定论的事。
    “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唐孜然没有动,声音却沉了下来。
    “进了这座城,就別惊动我儿子。”
    那人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放心,我们今晚不是为他来的。”
    这句话,並没有让唐孜然真正放鬆。
    因为他太清楚了,既然对方已经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只是“顺路来看一眼”。
    “你们想做什么?”琅玥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却还是压得很低。
    为首那人转向她,眼神並无恶意,只是过於冷静。
    “带你们走。”
    “若你们安静跟我们离开,这个孩子今晚就不会醒,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若不愿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扇房门上。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越是不说完,越让人心里发冷。
    唐孜然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半晌后才开口:“给我们一点时间。”
    院子里静了一下。
    身后那名高大黑衣人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为首那人抬手压住。
    “多少?”他问。
    唐孜然看著儿子的房门,声音低而稳。
    “一个月。”
    那人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权衡。
    “太久。”
    唐孜然没有退让。
    “你们既然能安静进来,就说明今晚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也不会逃。”他顿了顿,目光终於重新落到来人脸上,“让我给孩子留点东西,收拾两件衣服,再……看看他。”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一下子把琅玥心里那口硬撑著的气扯裂了。她猛地別过脸去,眼泪无声滚落,却仍死死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一点声音。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终於道:
    “两周。”
    “两周后,你们必须跟我们走。”
    “若惊动了他,这两周就作废。”
    唐孜然缓缓点头。
    “好。”
    那两人没有退远,只是站到了院门內侧的阴影里,像两道不动声色的锁,把整个小院死死扣住。
    时间忽然变得很短。
    短得每一下呼吸都像在漏。
    琅玥最先转身进了屋。她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发抖,先去柜里拿了两身最简单耐穿的衣物,又將家中现有的钱细细理好,一半揣进自己怀里,另一半压在桌上。
    唐孜然则站在原地,隔著那扇门,久久没有进去。
    屋里很静。
    月光从窗边落进来,唐舞麟睡得很沉,侧著身,一只手压在被外,手腕上的沉银环在昏暗里泛著极淡的一点灰光。那张属于娜儿的小床仍旧空著,床沿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段还没来得及真正过去的旧时光。
    唐孜然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蹲下身。
    他没有叫醒儿子,也不敢碰他太久,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这一生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竟会抖成这样。
    “麟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声音。
    只有胸口那一点沉到发疼的酸意,一寸一寸往里压。
    若可以,他当然想等到孩子长大,等到一切都来得及慢慢讲明白,等到这个家还能像现在这样,哪怕穷、哪怕小,也始终亮著灯。
    可偏偏,有些事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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