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满仓代书的地方就在五河县县城,张標没去过,但张满仓说过那地方就在县衙东边那条街上。
    王顺的名气很大,到了地方过去问问就行。
    张標换了身乾净些的短褐出来的时候,三娘已经把布包重新系好,站在院子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两人一路沿著庄子的土路往外走。
    五河县县城不大,从庄子的方向进来,顺著青石板路走上半炷香的功夫,就能看见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
    但今天,张標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街上的人太少了。
    不是那种农忙时节街上该有的冷清。
    农忙时人少,但铺子开著,偶尔还有几个閒汉靠在墙根晒太阳。
    今天不一样,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连卖餛飩的挑子都不见了,偶尔开著的几家,掌柜的站在门口,探著脖子往街那头看,脸上带著一种张標说不上来的表情。
    三娘也觉出不对了,步子慢下来,压低声音问:“彪子兄弟,今儿个……不是赶集的日子吧?”
    “不是。”张標摇头,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上回来县城嫖的时候,街上虽然也说不上多热闹,但好歹有人气,现在这条街,安静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俩人不愿多生事端,加快了些脚步。
    没一会儿,县衙的大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然后,俩人猛地就站住了。
    县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兵,粗略扫过去,约莫有二三十个,这些兵全副武装,身上穿著鸳鸯战袄,腰里挎著刀,有的手里还攥著长枪,枪头上的红缨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石阶下面,还站著十几个穿皂衣的公差,手里拿著铁链、木枷,排成两列,像是隨时准备出发。
    最让张標心里发毛的,还是县衙门口那两根拴马桩上掛著的东西。
    左边那根拴马桩上,掛著一面木牌,牌子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名字上用硃笔画了个大大的红叉,右边那根拴马桩上,掛著一个人头大小的小木笼,笼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用黑布罩著,看不清。
    但张標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
    县衙的大门敞开著,门洞里黑洞洞的,但张標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有人影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听不真切,只偶尔传出一声低沉的呵斥,像闷雷滚过屋顶。
    张標的目光扫过县衙门口,那里有张新贴出来的告示。
    告示贴在照壁上,黄纸黑字,字跡不算太大,隔著老远只能勉强看清,张標扫了一眼,只能隱约看到“谋反”“大逆”几个字儿。
    告示下面,挤著十几个老百姓伸著脖子看,但谁也不敢靠太近,都隔著好几步远,抻著脑袋。
    张標正想走近些看清告示上写了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两个公差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那人穿著青色的官袍,官袍皱巴巴的,上面沾著灰土,帽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髮散著,脸色白得像纸,他低著头,被两个公差一左一右架著,脚上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让开让开!”走在前面那个公差挥著手,驱散路上的行人。
    三娘急忙拽著张標的衣袖往路边闪。
    “彪子兄弟,这些公差可不敢惹!”
    张標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人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
    即便张標的文三科成绩再差,他也知道这袍子很明显是个官儿。
    匆匆一瞥,那人就被押进了县衙大门,消失在黑洞洞的门洞里。
    街上又安静了下来。
    三娘的手在发抖,张標能感觉到,因为她攥住他的袖子很紧。
    “彪子兄弟……那、那是个官吧?”
    “嗯。”张標低声应了一句,眼睛还盯著县衙大门。
    “官都抓……”三娘没说完,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张標忽然想起张满仓之前说过的话。
    “洪武朝规矩严,杀人多。”
    “走。”张標低声说,“先找我爹去。”
    他拉著三娘,贴著街边,快步往县衙东边那条巷子走去。
    经过县衙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石阶上那些兵丁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像一排竖在那里的墓碑,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兵,脸上还长著青春痘,嘴唇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张標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那兵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扫了张標一眼。
    就那一眼,张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不是一个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或者是一头待宰的牲口。
    张標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直到县衙的大门被巷口的墙壁挡住,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三娘跟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彪子兄弟……这状纸……是不是写不成了?”
    张標苦笑了一声:“县衙的衙门都让这些公差堵了,咱写了状纸又能往哪儿递?”
    三娘被嚇成这样,张標心里也没个谱,俩人只能像个受惊的鵪鶉似的,低著头,朝县衙东边走。
    可俩人没走多远,张標就听见一道熟悉中带著惊愕的声音:“彪子?你咋来城里了?”
    张標愕然抬头。
    张满仓。
    他正朝著自己这边走,腰上挎了个小布包,和平日里回家的时候一样。
    张標瞬间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步走到张满仓跟前,把三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后,便问道:“爸,县衙门口……”
    “嘘。”
    张满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三娘看了一眼,说:“你的事儿咱们回头再说,现在先回去。”
    三人一路沉默地朝著刘家庄的方向赶。
    等到三人赶到刘家庄,三娘先回了家,张標又被张满仓拽著回自己家后,张满仓这才把门关紧,又左右张望了一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两天別出门,尤其是別去县城。”
    张標正要追问。
    张满仓又说:“胡惟庸造反了,凡是跟他扯上点关係的,都得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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