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標可算是理解了刘栓那句“皇帝是谁跟咱们这些庄稼人有什么关係”了。
    知道当朝的皇帝是朱元璋,对张標的生活並没有什么影响。
    从里正家里回来,张標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张满仓拉去地里耕田了。
    “你没听刘重三说么,这牛咱们就剩三天租期了,二十多亩地,三天时间也来得及,就是稍微有点赶。”
    ……
    爷俩到了地头。
    东边这片地靠著河滩,土质是沙壤土,不算肥,但好在疏鬆,好犁。
    张满仓朝著那头黑牯牛的方向走,念叨:“咱那会儿生產队,你爹我十八岁就当扶犁手,全队没人比我犁得直,也就是后来进城卖水果了,才把这手艺撂下。”
    他走到牛前,又看向犁耙,道:“还成,这犁和咱们那会儿虽然有点差別,但大概也能摸懂……”
    张標则是心想,这头牛两天的时间里把原主爷俩轮番撅了个遍,张满仓就这么大咧咧走过去,会不会又被撅。
    但紧接著,就见到张满仓在那牛脖子上薅了一把,然后將手心递到牛鼻子跟前。
    张標瞟到张满仓手心里有一点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牛鼻子抽动了两下,脑袋慢慢转过来,盯著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啥?”张標好奇。
    “盐。”张满仓把盐块递到牛嘴边,那牛伸出舌头,在他手心舔了舔,“出门的时候从家里抓了一点儿,这年头盐金贵,牛也稀罕,舔一口能记你好几天。”
    果然,那牛舔完了盐,再看张满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温顺了许多。
    张满仓趁热打铁,把牛軛套上,又回头冲张標招手:“过来,我教你怎么扶犁。”
    张標走过去,接过犁把。
    心里还是有点怵那头黑牯牛。
    但那牛却看都没看张標一眼,只是摇晃著尾巴,甩的呼呼作响。
    “两手握稳,別晃,眼睛往前看,找个目標,一直对著它走。”张满仓在边上指挥,“犁尖入土深浅要均匀,深了牛拉不动,浅了犁不透,你看著点地,土翻起来要匀实。”
    张標点了点头,握紧犁把。
    张满仓则是在边上“吁”了一声,那黑牯牛便停下了挥舞的尾巴,缓缓朝前走了过去。
    在牛的牵引下,犁尖入土,张標只觉得手里的犁把猛地一沉,差点脱手,他赶紧攥紧,脚下跟著往前走,犁头在土里划出一道浅沟。
    “浅了浅了!”张满仓边上喊:“往下压!”
    张標使劲往下按犁把,犁尖扎深了些,土翻起来,黑褐色的土块在犁鏵两边散开,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走了十几步,张標就觉得胳膊发酸,手心冒汗。
    这活儿看著简单,但真干起来,比工地上扛水泥还累人。
    “换我。”张满仓皱眉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犁把,“看著!”
    老头往那儿一站,犁把往手里一攥,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腰微微前倾,眼睛盯著前方,嘴里“吁”一声,牛就稳稳噹噹往前走。
    犁尖入土,土浪翻起,一道笔直的犁沟从脚下延伸出去,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张標在后头跟著,看张满仓扶犁的背影。
    老头身子骨不算壮实,甚至有点精瘦,但往那儿一站,就跟长在地里似的稳当,犁在他手里也就跟活了一样,想深就深,想浅就浅,想直就直,想弯就弯。
    “看啥呢?”张满仓犁到地头,回头看他,“发什么愣,过来捡草根!”
    张標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犁过的地里,確实翻出不少枯草根、石子儿之类的杂物,他蹲下身,一样一样捡起来,扔到地头。
    心里忽然就有点迷茫了。
    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吗?
    自己好歹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在前世那个世界,哪怕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也知道钱从哪儿来,每天该干些什么。
    可到了这里,却连人生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小说里那些穿越者一到了古代就如鱼得水,可自己一过来就在犁地……甚至还不会犁。
    他抿了抿有些乾巴的嘴唇,问:“爸,你说咱爷俩真就得这么过一辈子么?”
    张满仓头也不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要是不这么过,来年的口粮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叫停了那头黑牯牛。
    转头看向张標。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的开口道:“我们这一辈人不像你们年轻那一代,安稳,踏实,比什么都重要,不管是活在明朝,还是活在新中国,填饱肚子,看著儿孙满堂,在咱们心里边都是最重要的。”
    张標则是苦笑:“咱爷俩都到了明朝了,你还惦记著给我催婚呢?”
    他知道老张头看出了他心里的彷徨,在借这个机会开解自己。
    但不这么打岔一下,总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儿。
    张满仓双手杵在犁上,瞪了他一眼,道:“你还別说,咱现在这个条件可比上辈子强多了,討个婆娘绝对不成问题,这年头女人也踏实……我之前也在里正那儿看了,咱爷俩一个四十有二,一个二十出头,你二十出头的年龄,討婆娘正好。”
    张標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事儿上辈子就没跟老头子掰扯清楚,难不成这辈子换了个地方,就能掰扯清楚了?
    张满仓也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彪子,你知道我为啥非要你娶媳妇么?”
    张標一愣:“不是传宗接代么?”
    “传宗接代是一回事。”张满仓抬起头,看著他,“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张標怔住了。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知道一个人有多难。”张满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我那时候就想,等我老了,你身边得有个人,遇著事了能商量,逢年过节能吃顿热乎饭,別像我似的,一个人扛著。”
    “到了这里,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张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能开口。
    张满仓把犁鬆开,“行了,別煽情了,赶紧干活去,眼瞅著就得日落了,这年头没电没灯,到了晚上两眼一摸黑,啥也干不了。”
    他又“吁”了一声,那头黑牯牛摇晃了一下尾巴,又慢悠悠地沿著田头朝前走。
    张標看著张满仓和那头黑牯牛晃晃悠悠的背影,忽然大喊:“爸!你说咱爷俩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法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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