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院子出来时,赵归真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马兴东跟在后面,不敢催。他看见赵归真的手——那只方才在苏家堂屋里稳稳端著茶盏的手,此刻正攥著车门把手,指节泛白,却久久没有拉开车门。
    “赵先生,”马兴东斟酌著开口,“先回我那边坐坐?”
    赵归真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
    他鬆开手,微微仰头,看著苏家院墙上方那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正月特有的清寒。远处隱隱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著人们年还没过完。
    “马师傅,”赵归真忽然说,“你说,什么东西能让那种人觉得『有意思』?”
    马兴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起那条巷子,想起自己凝聚到一半便溃散的真气,想起那个少年看过来的一眼——像在看路边的石子,像在看檐下的灰尘。
    “我……”马兴东苦笑,“赵先生,我连他的境界都看不透。您问我这个,就像问蚂蚁,怎么才能让大象觉得有意思。”
    赵归真沉默片刻,拉开车门:“先去你那边。”
    马兴东的茶楼今夜不待客。
    三楼最里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阵法开到了最大档——这是马兴东早年花大价钱请人布的,本是为了谈机密生意,此刻却派上了別的用场。
    赵归真坐在临窗的位置,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是九宫格的视频窗口。
    琼州赵家,核心成员七人,此刻全部在线。还有两位心腹幕僚,一位是他用了二十年的私人助理,一位是赵氏集团的財务总监。
    所有人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凝重,困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他们从没见过家主这副模样。
    不是失態,不是焦躁,是那种……明明坐在那里,魂却还没从某处回来的恍惚。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赵归真没有寒暄,“三天。我需要拿出一样东西,让那位觉得『有点意思』。现在,任何想法都可以说。”
    沉默。
    九宫格里,眾人面面相覷。
    终於,赵归真的堂弟、负责赵家矿產板块的赵归义试探著开口:“哥,那位……真是高中生?”
    “是。”赵归真没有解释“是”的背后是什么意思。
    “那……”赵归义斟酌著,“年轻人,会不会喜欢些新奇的东西?豪车?游艇?私人飞机?”
    赵归真摇头。
    “他若有心,一张符能换十架飞机。”马兴东在一旁低声补充,“这世上能入他眼的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赵归义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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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位堂亲、管著赵家海外贸易的赵归廉开口:“古董字画?明清家具?我年前刚从欧洲拍回来一批流落海外的宫廷旧藏,其中有一件乾隆御用的玉笔洗……”
    “他给苏家的见面礼,”赵归真打断他,“是一块聚灵玉,效果是苏家祖传阵法的五倍。”
    赵归廉不说话了。
    財务总监推了推眼镜:“赵先生,要不考虑股权?赵氏集团虽然不是上市公司,但每年分红……”
    “他若想要钱,自己印都行。”马兴东又开口,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接受了“那少年无所不能”这个设定了?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
    九宫格里,眾人都在绞尽脑汁。有人说要不试试找古籍,万一里面有他感兴趣的功法残卷;有人说要不要收集全国各大灵山的土壤样本,说不定对他有用;还有人说,他那么厉害,会不会对某些失传的炼器材料感兴趣……
    赵归真一条条听完,一条条否掉。
    不是这些建议不好,是它们都在同一个框框里打转——以为林辰需要“资源”。
    可那种人,怎么可能缺资源?
    他隨手画张符是失传古法,隨手搓颗丹是仙家手段。他缺什么?他能缺什么?
    赵归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屏幕里,眾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討论著。马兴东在一旁枯坐,帮不上忙,也不敢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屏幕角落传来。
    “爸。”
    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正月里掛在檐下的风铃。
    赵归真睁开眼。
    九宫格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窗口。窗口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披著珊瑚绒睡袍,头髮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完澡。
    赵归真的眉头皱起来:“清浅,你怎么进来了?这会议……”
    “妈说你在开很重要的会,不让我打扰。”女孩理直气壮,“但我听见你们在討论那个很厉害的人。好奇。”
    赵归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让她出去。
    赵清浅——他唯一的女儿,此刻正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怀里抱著个半旧的布偶熊,歪著头看著屏幕里的父亲。
    “爸,”她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钱啊古董啊飞机啊,我觉得他都不会感兴趣的。”
    赵归真看著女儿,没有说话。
    赵清浅揪了揪布偶熊的耳朵,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说他很厉害很厉害,连苏爷爷那么厉害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她慢慢说,“可是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他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呢?”
    茶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九宫格里也安静下来。
    赵清浅没有察觉气氛的变化,继续说:
    “爸你不是说过吗,小孩子考了一百分,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告诉爸爸妈妈。他一定也有很多很多厉害的事情,可是他都没有告诉爸妈……”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那他得多孤独啊。”
    茶楼里落针可闻。
    马兴东的呼吸都放轻了。
    赵归真怔怔地看著屏幕里那个抱著布偶熊的女孩,半晌没有说话。
    孤独。
    这个词,他从没想过。
    这三天来,他绞尽脑汁,想的都是“筹码”——多少钱,多少资源,多少能打动人的天材地宝。
    他从没想过,那个少年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他想起苏家堂屋里,林辰坐在窗边看梅花的样子。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白髮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古井。
    但那双眼睛——赵归真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不是冷漠。
    是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
    “清浅,”赵归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
    赵清浅眨眨眼,抱紧布偶熊。
    然后,赵归真遇到了新的问题。
    他知道了方向,却不知道该怎么走。
    告诉林辰“我理解你的孤独”?太假。他赵归真在商场沉浮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话没说过?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直接说“我可以帮你和父母沟通”?更可笑。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介入人家的家事?那不是帮忙,是冒犯。
    那该怎么办?
    赵归真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沉默。
    九宫格里,眾人也都不说话了。刚才还在爭论古董值钱还是股权值钱的几个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爭得面红耳赤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轻飘。
    马兴东沉默良久,低声道:“赵先生,其实……什么都不必说。”
    赵归真看向他。
    “那种人,”马兴东斟酌著措辞,“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您若直接说『我理解您的孤独』,他大概只会看您一眼,然后走开。”
    他顿了顿,想起那夜巷子里的少年,坐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吃一份已经凉了的馅饼。
    “但您可以……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了。”
    赵归真垂下眼,反覆咀嚼这句话。
    有人看见了。
    不是理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只是“看见了”。
    他没有再问马兴东“看见之后该怎么办”。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没有人能替他走。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
    手机屏幕里,九宫格还亮著,眾人都在等待家主的下一步指示。
    赵归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楚庭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没有琼州繁华,没有省城喧囂,却有种踏实的、安稳的温暖。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牵起女儿的手送她上学。那只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攥著他的食指不肯鬆开。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让她永远不必知道这世间的凉薄。
    可此刻,他却在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感到心疼。
    “各位,”赵归真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今天先到这里。”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明天继续”。
    他只是需要一个夜晚,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屏幕一个个暗下去。
    马兴东起身,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茶楼里只剩下赵归真一人,和窗外那片沉默的夜色。
    他很清楚,三天之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也很清楚,有些东西,值得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去换一个“看见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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