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他刚从网吧下班回来,还没睡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晓檣。
    “餵?”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在睡觉?”苏晓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歉意,“吵醒你了?”
    “没,刚下班。”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今天最后一天会议。”苏晓檣顿了顿,“我想让你来一趟。”
    路明非愣了一下。
    “最后一天?”他重复了一遍,“不是说闭门会议,外人进不去吗?”
    “上午是闭门的。”苏晓檣说,“下午是总结会,可以带助理。你过来,再体验一下顾问工作。”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顾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苏晓檣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晚上陪我逛逛?別忘了哦,你现在不仅是我的顾问还是我的租借男友。”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几点?”
    “十一点左右吧,你来酒店找我,我们一起吃午饭。下午开会你就在旁边坐著,不用说话。”
    “行。”
    掛了电话,路明非看著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晚上陪我逛逛。这话听著,怎么有点不太像老板对员工说的话?)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哥哥,你刚才愣的那两秒,瞳孔微微放大,典型的她在说什么反应。”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不能。我得记录你的每一个微表情。这是系统的职责。”
    路明非懒得理他,把手机扔到枕边,躺下,但他没睡著,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晚上陪我逛逛。
    十点四十五分,路明非站在酒店大堂。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休閒裤,头髮用水捋了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
    电梯门打开,苏晓檣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比昨天看起来更,怎么说呢,更像苏总。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眼神里,少了一点锐利,多了一点路明非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她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午饭在一家隱蔽的私房菜馆。
    路明非坐在对面,看著她。
    她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著,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个,”路明非开口,“会议还顺利吗?”
    苏晓檣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的有些柔和。
    “还行。”她说,“內部消息,大部分地块都达標了,就是有些地方需要人工清理污染,得等总务司检查。”
    路明非点点头:“那挺好的。”
    “嗯。”苏晓檣放下手机,“你呢?昨天那个相亲怎么样了?”
    路明非喝水的时候被苏晓檣的问题呛了一下,连忙问:“你怎么知道?”
    “顾阿姨跟我说的。”苏晓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去见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单身。”
    她说法律意义上的单身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路明非嘆了口气。“跑了。”他说。
    “跑了?”
    “嗯。对方想让我出八十万送她去英国留学,我觉得这投资回报率不太確定,就战略性撤退了。”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很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八十万?”她问,“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路明非老实地说,“我说她妆花了,趁她去补妆的时候溜的。”
    苏晓檣笑得趴在桌上。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和高中那个“小天女”好像。
    红烧肉上来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夹完才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要给他夹菜?
    “吃吧。”她说,“这家的红烧肉特別好吃,我每次来必点。”
    她偷偷看路明非。
    路明非低头吃了一口,並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確实好吃。”
    她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次给人夹菜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对了,”苏晓檣忽然开口,“仕兰中学那会儿,你是不是特別討厌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问这个?这很重要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她等著他回答,又怕他回答。怕他说“是”,也怕他说“不是”。怕他说那些客套话,也怕他说真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苏晓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那会儿是不是特別烦人?经常损你,开学的时候你说陈雯雯好看,我还用脚踩你。还有那次电影院,我说你穿西装像个猴子一样。”
    她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路明非看著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仕兰中学的走廊,小天女被一群人围著,笑声很大。他从旁边经过,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笑。
    “啊,”他回过神来,“还有这样的事吗?我都不记得了。”
    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真的不记得了?”
    “真的。”路明非低头吃菜,“我这人记性不好。”
    沉默了几秒。
    “现在呢?”苏晓檣忽然问。
    路明非抬起头。
    “现在什么?”
    “现在——”苏晓檣顿了顿,“还觉得我烦人吗?”问完她就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心跳快了一点,但她告诉自己:只是隨便问问。
    路明非看著她。
    那双眼睛,和高中时不一样了,少了一点张扬,多了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烦。”他说。
    苏晓檣等了几秒,发现他没继续说。
    “就这?”
    “就这。”
    苏晓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別的。
    “你这人,话还真少。”
    但她忽然发现,话少也挺好的。不用应付,不用接招,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就这么安静地坐著,吃菜,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路明非挠了挠头:“本来就不太会说话。”
    这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苏晓檣说还有时间,可以在附近走走。
    两个人沿著街边慢慢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晓檣忽然开口:“你知道吗,这几天开会,我见了二十多个商人。”
    路明非看著她。
    “每一个都笑眯眯的,说话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在算计。”她顿了顿,
    “谁的地盘大,谁的关係硬,谁能从这次解封里分到最多的肉,全写在脸上。”
    路明非没说话。
    “有个老头,跟我爸以前是合作伙伴。他握著我的手说『晓檣啊,你爸身体还好吗?』眼睛却一直在瞄我手里的文件。”
    苏晓檣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我就知道,他是在评估我能撑多久。”
    路明非听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还有一个,”她继续说,
    “说自己多辛苦,多不容易,为了层岩巨渊投了多少多少钱。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但我看见他手錶是百达翡丽,限量款,两百多万。”
    她转过头,看著路明非。
    “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么吗?”
    路明非摇头。
    “最噁心的是,我还得笑著听他们说,还得点头,还得说理解理解。”她顿了顿,“因为这就是生意。”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苏晓檣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路明非看著她,“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还有你爸妈呢,他们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他说完,忽然想起自己的爸妈,他们还是呆在考古队,已经失联五年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有爸妈能分担似的。)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爸妈……”她开口,又停住。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他们是想帮我。”苏晓檣终於说,
    “但我爸身体刚好,我不想让他再操心。
    我妈她一辈子没管过这些,公司简单的事情可以交给她,但现在像这种事情突然让她插手,她也插不上。”
    她顿了顿,
    “而且,”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们以为我还和高中一样,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开心就行。
    每次打电话,我妈都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不敢告诉她,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开会的时候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回去还要看文件看到凌晨。她知道了会睡不著。”
    路明非没说话。
    他看著苏晓檣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他开口。
    苏晓檣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路明非说,“那个戴百达翡丽的,下次你带上我。”
    “带上你干嘛?”
    “我帮你懟他。”路明非认真地说,“这种戏精,我见多了,相亲市场上全是。”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你?”她看著他,“你怎么懟?”
    “我就说,王总,您这手錶挺好看的,两百万吧?
    您投层岩巨渊的钱,是不是就是从买手錶的预算里省出来的?”
    苏晓檣笑得弯下腰。
    路明非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看著她笑,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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