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了,变回以前不足桌椅高的小女孩,被爸爸伸手搂在怀里。他的手臂就像一个安全罩子,有它在,总能把她和世界上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开。
    她忽然变得贪婪起来,越来越往怀抱深处里拱,试图离这种感觉近一点,再近一点。
    贴贴贴,蹭蹭蹭。
    使劲贴,使劲蹭。
    迹部景吾稍一垂眸,就看见一颗半散丸子头靠在自己肩上,像一团毛乎乎的小海胆,闷哼着贴着他的脖颈,在蛄蛹过来,蛄蛹过去。
    迹部景吾:“……”
    “凤千羽,站好,别歪歪扭扭。”
    “哎呀,我不……我不要。”
    “什么你不要我不要的,起来。”
    他扶住她的后颈,微一使力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站好。”
    “……呜呜。”
    仰视他的琥珀色眼睛像汪开一层水雾。
    “你凶我。”她瘪着嘴,委委屈屈,“你竟然还凶我,你怎么可以凶我!”
    “你以前从来都不和我大声说话的!”
    尾音带着些许颤抖。
    颇有种控诉他是个变心渣男的意味。
    迹部景吾:“……”
    看得出,这的确是实打实地喝迷糊了。
    千羽摇摇欲坠地晃了晃身子,他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便把她捞得更紧。听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似是为自己计谋得逞而得意,迹部景吾越发蹙起了眉心。
    显然,跟一个脑子被酒精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他无可奈何地舒展眉眼,扶额也笑叹了一声,认命地撤回手,眼睁睁看她重新埋首于他的颈窝,又开始毫无章法地蹭着他,蛄蛹过来,蛄蛹过去。
    千羽迷不愣登地被人摆弄着。
    不太清楚是怎么从客厅挪到了卧室。
    也不太清楚是怎么换好睡衣被安顿到床上。
    总之眼睛一闭,一睁,像昏死过去的人重新苏醒过来,发现时间已经流逝,跨越大半个挂钟的黑夜,只是枕上的一瞬间而已。
    千羽在闹铃的震动中醒来。
    摸索着划掉手机闹钟,她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伸一个懒腰,团起被褥抱在胸前,逐渐拽回远飘云外的意识。
    她自认酒量一般,所以平时不怎么沾酒精,偶尔和朋友聚聚,也只抿一两杯应个景。
    实在是昨晚荔枝酒口味太好,清甜有果香,无愧于高星级酒店特供品,喝完一口还想再喝一口,简直上瘾,灌下的酒量便有些超标了。
    不过今早醒来,除了头脑稍微发懵,其他倒没有不适,未出现醉酒后的常见生理反应——恶心、反胃、剧烈头痛等等等。
    千羽机械地转了转眼眸,视线向左一偏,找到了原因。
    床头放着喝剩的小半杯蜂蜜青果汁。
    枕头边躺着一个精致的扎口小香包。
    她拣起香包,放在鼻下闻了闻。淡淡的龙脑香气,一股清新的凉意,像冬日阳光下化冻的霜雪,冷冽醒脑却不刺鼻。
    都是解酒的好东西。
    千羽把香包牢牢抓在手心里,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香囊。晒干捣碎的药材,是又松脆又筋道的手感,捏着很带劲。
    记忆片段也随手上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浮现。
    香包,是迹部景吾叫michael送上来的。那杯蜂蜜青果汁,是他觉得她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完全不像具备独立喝水的能力,因此虚扶着她,半托半喂地给她灌了下去。
    再往前推一些时间。
    桥上聊天的场景比喂水停留得更久。
    “我没有留得下她。”
    “国三的时候,我没有留得下她。”
    “偶尔两三次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她,她,她,她,她……
    ——哎呀我天呢!
    瞧瞧自己发现了什么。
    没想到此前寸步难行,久无进展的迹部景吾八卦探查计划,借着昨晚朦胧微醺的气氛,竟然这么容易就从他嘴里挖出了一半。
    国三。
    国三就开始的心意,到现在都不忘怀分毫。
    迹部景吾,你小子,你超爱的。
    有了确切的时间范围(国三),间接性的区域指向(此惊才绝艳的女子估计也是冰帝人),剩余藏在水面下的一半,想要搜罗得水落石出,应该只差一个机缘问题。不会太费神。
    千羽内心打定主意。
    她一定要让这块八卦拼图完完整整。
    到时候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她一定去和那名女生做好朋友,又能优秀的人亲近,又能拿捏迹部景吾,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划算买卖。
    如果迹部景吾哪一天欺负她,敢对她大呼小叫,她就火速去和他心上人蛐蛐他的坏话,让他心上人狠狠扣他的印象分。
    迹部景吾,你小子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千万别惹到她,犯在她手里咯。
    否则有他好果子吃的。
    她歪嘴一笑地这么盘算着,端起床头那杯冷掉的青果汁,一口气咕嘟干净。
    虽然那女生的姓名还没有一撇,但她握住空玻璃杯时,气势凛然,神采奕奕,就像已经握住了迹部景吾的致命把柄。
    放下玻璃杯,起身,下床。
    走到卫生间,开水龙头洗脸。
    从水龙头下掬一把清水,她低下头时,莫名想起昨晚在桥上的情景。
    水面好像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他熟悉的紫灰发色。她伸手去摸他,他配合着低下头。有点逗弄的意思在,但是也顺从地满足了她的意愿。
    他告诉她没用的事情要少纠缠。
    她不停地安慰他,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慈祥地说没关系,多多努力,我们迹部君还是有机会的。
    她捧着水流,静静佝着身子。
    她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
    千羽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闷。胡乱把水往脸上一抹,任凭水珠在脸颊上流淌。
    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她快步走到窗台前,用尽全力,甚至像蓄积着一丝破坏欲地拼一股狠劲,把窗户一拉到底。
    清晨凉风争相冲进来,铆足了劲扑到脸上。
    脸颊被冷冰冰刺痛。
    毛毛躁躁的心里终于舒缓了一些。
    一定是刚才那杯青果汁灌得太急,伤到了自己的胃,所以才会这么不舒服。她想。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踩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一眼看见迹部景吾早已端坐在餐桌边,一手举刀,一手举叉,正颇有腔调地切吐司,优雅地细嚼慢咽。
    今天他穿得非常具有绅士格调,一身英式旧贵族派头。熨烫妥帖的蓝色衬衫,衣袖处没有一丝起皱,服帖地裹在流畅的肌肉线条上。
    最上面的袖扣是敞开着的,露出白皙起伏的锁骨,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从国中开始,风纪扣他就不会好好扣拢,到现在依然如此。
    对于时尚,迹部景吾从来有自己的巧思。例如夏天的校服短袖衬衫,他会特意将下摆改短,刚刚好遮过腰际,如此一来,只要一抬手,就可以似有若无地显出腰窝。
    比最爱美的女生还会展现自己的身材优势。
    视线往下一偏,果然,这件衬衫仍然保留了国中校服时的风格。
    看着看着,千羽看他就特别不顺眼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守男德。做这副引诱人的样子给谁看呐,那姑娘现在又不在这儿。
    走一步,看一眼,越看气越不顺。
    恨不得照着他胸膛梆梆来上两拳。
    意识到竟然有想捶他两爪子的冲动,她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有这么大火气,属实不太寻常。千羽在楼梯间静默一会儿,然后,她略一思索,福至心灵地掏出手机。
    点开记录经期的应用。
    一看粉色标记的预测经期,剩不到十天。
    ……怪不得暴躁到想打人呢。
    原来是受生理激素影响,那没事了。
    鞋跟重重敲在地板上,千羽走到迹部景吾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两片吐司放进自己的碗碟,抹了抹奶油。又往玻璃杯里倒杯冰酸奶,拌些水果碎,制成一碗简易的酸奶水果捞。
    这就是她今天的早饭了。
    虽然有些简陋,但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这两碟的份量,足以用来饱腹。
    “这么早就起来了,”迹部景吾侧头瞥她一眼,“昨天晚上喝这么多酒,今天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千羽硬邦邦回答:“没有,我好得很。我能有哪里不舒服?”
    迹部景吾:“今晚我约了忍足和日吉他们去打球,你去吗?”
    千羽还是硬邦邦:“去啊。反正都是由你买单,花你的钱,我凭什不去?”
    “嗯,下班还是老地方等你,我们一起去俱乐部。”迹部景吾轻笑一声,顺手抽走她亲自制作的千羽牌酸奶水果捞。
    “这几天最好不要喝冰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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