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叶凝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并未察觉异常,兀自沉声道:“师姐,既然苏望影便是师尊,那试炼宫殿中,我们屡屡试探,他为何始终不肯露身份,与我们相认呢?”
    叶凝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为什么不肯相认?
    爱认不认!
    若有可能重来,她宁可永远也不知道宁妄的真面目。
    她忽然凝诀化出凤行弓,二话不说,直接拉弓射箭,一把火将满屋子画像烧得一干二净。
    熊熊青焰腾空燃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幽邃的青色。
    苏望舟立于院中,青焰卷起的热浪如狂风般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叶凝沉着脸,带着一行人,从那烈焰之处走出来。
    短短几步,于他而言,却似跨越了无尽的时光,彷若旷世般悠长。
    就这么烧了啊……
    全烧了也好……
    就当望影从未回来过。
    待四人走近,苏望舟那双被热浪烫红了的眸子渐渐趋于平静,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在下已为诸位备下歇脚的客房,请随我来。”
    叶凝没推脱。
    苏望影身上谜团众多,好不容易来一趟流萤谷,她自然不肯轻易离开。
    只是自离开桑落族,连日奔波,几番历经生死,她着才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身子骨早已疲累不堪。
    她原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到苏宅四处看看。
    可哪知一躺下,天璇宗与宁妄相处的点点滴滴,试炼宫殿与苏望影的相互试探,竟在夜深人静之际统统涌现出来。
    思绪便纷乱如麻。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叶凝从榻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一手肘支于案几,五指轻柔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半晌,起身推开房门。
    入夜后的苏家静谧无声,回廊檐下的灯光皆已熄灭,正因如此,对面屋子里那幽暗的灯火才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人没睡!
    *
    叶藜刚推开屋门,便看到叶凝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两坛子酒,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阿藜也睡不着?走,陪阿姐喝酒去!”
    “好啊。”
    叶藜辗转难眠,正好也想找叶凝说说话,便一口答应下来。
    姐妹二人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一道黑影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悄潜入了慕婉的房间……
    第七十六章
    流萤谷的夜静得出奇。
    四周山峦憧憧, 静谧无声,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轻柔地踩在叶片上,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叶凝与叶藜并肩坐在溪水边。
    夜风轻拂, 吹起两人的发丝。
    四下并未点灯。
    飞扬的青丝在皎洁无瑕的月光下,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晃眼极了。
    叶凝抱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大口。
    一阵灼热滚过喉咙, 酒香在夜风中弥漫。
    烈酒入喉, 叶凝的胆气顿生。这几日, 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叶藜, 此刻接着酒意上涌,她竟鼓起了勇气, 直直地迎上了阿藜的目光。
    她问道:“阿藜, 你跟阿姐说说,你为何喜欢苏望影?在你心里,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叶藜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忘了收, 过了许久, 才看了眼头顶的天空, 缓缓问道:“阿姐,你知道睡在云朵上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云层轻柔稀疏,除了这种轻盈蓬松的感觉, 叶凝想不到其他。
    不过,她并没说话,只顺着叶藜的视线看向夜空。
    今夜月朗星稀, 万里无云,叶藜便掐了个诀,将飘于远处山头上的薄云隔空摘了下来。
    白白一团云絮如棉花般绕在指尖,叶藜一边把玩着,一边慢悠悠地道:“这云啊,瞧着软若无骨,实则柔韧得紧。”
    说话间,她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掌心的云团中。
    刹那间,原本稀疏的云絮瞬间聚拢过来,将那颗石子稳稳当当包裹在其中。
    叶凝有几分意外,道:“所以在你眼里,苏望影便同这云絮一般,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不需要他护着我。”
    叶藜收起法诀。
    云团回归天际,石子也重新落回水中,发出“咚”一声响。
    在这荡漾的水声中,叶藜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苏二公子面前,我无需时刻铭记自己是桑落族的二殿下,也无需伪装出一副勤修苦练的模样。我就只是叶藜,可以锋芒毕露,也可以碌碌无为,我可以做我自己。”
    叶凝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能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只做真实的自己,便是这世间最难的自在。
    扪心自问,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幸运。
    楚芜厌也好,段简也罢,哪怕是母君,亦或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叶藜,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彻底卸下伪装;没有哪一瞬间,能让她完全忘却身份,不掩饰内心的喜怒哀乐,只管随心而活。
    所以啊,叶藜是幸运的。
    叶凝扭过头看她,映满星光的眸子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由衷道:“若当真如你所言,当时的苏望影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是啊。
    她也曾暗自庆幸过。
    叶藜笑了笑,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叶凝看着如今需要时刻压抑着情绪的小姑娘,眼里的光又逐渐暗了下去,斟酌道:“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人戴上面具接近你,只将你想看到的那一面展露在你眼前。”
    “我认识的苏望影不是这样的。”叶藜答得斩钉截铁。
    叶凝一噎。
    喉间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凝滞,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山谷又陷入了沉寂,姐妹二人间的气氛,似乎因“苏望影”变得有些尴尬。
    叶凝有心想解开缠绕住两人的心结,可阿藜到底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这般信任苏望影,说多了怕是反倒伤了姐妹情谊。
    于是,她举起酒坛子,默默饮了一口,任那酒液在舌尖流转,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缓缓滑入喉中。
    叶藜肘撑膝盖,手托下颌,侧目凝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信苏望影,信一千年前的那个他。但我也明白,千年时光太长太长,长到可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人。”
    什么意思?
    阿藜这是意识到苏望影变了?
    叶凝不敢轻易确认,也不敢接话,思绪飘荡间,竟没留意一口烈酒呛在喉咙,教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叶藜吓了一跳,赶忙为她抚背顺气。
    满肚子的话在这当口翻涌起伏,反复斟酌,待叶凝气息渐渐平稳,神情也缓和下来,她终于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凝成了一句话,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轻声问道:“苏望影就是阿姐在天璇宗时期的师尊吧?”
    叶凝眉梢轻轻一扬,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
    叶藜的眸色沉了下来。
    即便阿姐刻意不在她面前提及苏望影,可经过试炼宫殿、噬魂阵、画像,再加上魅妖时期关于天璇宗的零星记忆,叶藜此刻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苏望影的心思并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就算他不是幕后操纵者,也绝对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时至今日,叶藜一颗心好似被劈成两半,一半被理智操控,一半受情感主导。
    道义昭昭,她理应与那些残害九洲生灵的恶徒势不两立;可情理纠葛,她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将过往的温情尽数抛却?
    也不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叶藜竟扯出一抹笑来,又苦又涩,像啃了一口未熟透的青果,连眼底的光都晦涩了几分,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她问道:“若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阿姐会做怎么做?”
    叶凝转头看向她。
    月光轻垂,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却在眸子里沉淀出一抹冷冽的寒意。
    看到阿藜眼中挣扎的情绪,叶凝努力控制住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可事关九洲生灵存亡,即便再如何忍耐,眉宇间便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万事皆可商量,唯正道不可退让。若他真做了有违天道之事,我必亲手杀之。”
    叶藜垂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叶凝生出些不忍,可更不愿看到她耽于情爱,最终误己误人。
    她叹了口气,难得摆出一副长姐的姿态,语重心长道:“阿藜,若苏望影真如你我所想,那一百五十年前,妖鬼共袭桑落族一事,大抵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一战,族人死伤过半,父君重伤闭关至今日,桑落族这才不得不隐匿于尘世。阿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真相,即便残酷,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情深不寿,痴爱误人,你已经为情丢了一次性命,阿姐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话音落下,又是长久的静默。
    更深露重,山谷中的风裹着水汽,吹到人身上,竟觉出些寒意。
    叶藜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星空疏朗,像极了当年。
    当年,她也曾坐在这里,与苏望影一同赏星观月。
    岁月变迁,宿命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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