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潮很难把她的形象,与这个“艾利”联系在一起。
    果然,只听张晨阳咽了口唾沫,随即道:“她……她好像还真不觉得自己是出来卖的。
    “她对我说过……她是被选中的‘圣母’。”
    连潮眉峰愈发凌厉:“圣母?”
    “是,圣母。”
    张晨阳道,“我确实是觉得新鲜,没试过和怀着孕的……就试了一试,但艾利不觉得自己在卖,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被什么厄梵迦琉斯大帝选中的圣母……”
    “什么大帝?”
    “厄梵迦琉斯大帝,也就是evangelius rex。
    “前面那个听起来很复杂词,是由拉丁语evangelium,和希腊词缀‘-ius’结合而成。翻译成中文,差不多就是‘会带来美好幸福消息的圣主’。
    “连警官你放心,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但我学语言是真有天赋。这些东西,听一次就能记住!”
    连潮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声道:“继续。”
    “艾利亲口对我说过,她自带天命降世,来这个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哦对了,她的原话是,为了‘渡尽世间苦厄’!她说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是来做功德的!”
    张晨阳暂时停顿了下来,似是在仔细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不瞒你说,我觉得艾利应该很早就被背后的团伙圈养起来,彻底被洗脑了。
    “不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事儿?皮肉交易就算了,主要是……谁成天没事儿肯反复怀孕,杀死腹中胎儿、最后再引产啊?”
    “但是吧……我一个普通嫖客,靠老婆脸色过活,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怎么拯救她呢,你说是吧?”
    张晨阳翘起了二郎腿,“哎呀,其实这世上,众生皆苦啊……”
    第17章 不在场证明
    当警察以来,连潮自认已见识过足够多的恶徒。
    然而即便如此,眼前的张晨阳举止行径,也让他不得不心生强烈的厌恶。
    张晨阳当然看到了连潮面上的厌恶。
    不过他会错了意,担心连潮是把自己看成了嫌疑人。
    他当即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连警官,我老婆不在,我也不跟您这儿演了。我确实不是人,我知道。但我绝对不是杀人犯啊,你们可千万别搞错了。
    “您是淮市来的……那艾利,是死在淮市吧?
    “最近三个月,我根本没去过外地,不可能跑去淮市杀人啊!再说我和艾利,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对了,我老婆真不知道什么‘转孕珠’。你们别为难她了。当初她发现那包不见了……我就只是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和一个女人好上了。
    “主要我总不能告诉老婆,我嫖了个大肚子的孕妇吧,我怕她觉得我是变态。”
    谁还能变态得过你啊。
    蒋民翻了个白眼,紧接着不由松了下衣领,他感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已经快要气得失去理智。
    估计旁边的连潮也气得不轻。
    虽然认识这位新领导的时间还不长,但蒋民还没见他的脸色可怕成这样过。
    然而领导不愧是领导,这种情况下还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凶案上,只听他对张晨阳问道:
    “艾利和她背后的团伙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你有听艾利,或者拉皮条的人说起过吗?”
    见张晨阳似是陷入了沉思,连潮再问:“就比如这个花房子包,通常来说,艾利应该先上交给上面的人,再由上面的人把她应得的那份折算成钱给她。
    “可现在这包就在她的手里,有没有可能是她私藏?”
    张晨阳倒是反问了:“如果是为了包杀人……凶手会把包拿走啊,它怎么会落你们手里?”
    问出这话的张晨阳,并不知道案件的详情。
    不过他的话有一定道理——
    李虹得到那个包,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如果李虹背后的团伙是为了包杀的她,何必等到六年后的现在?
    连潮再问:“其他矛盾呢?比如艾利提出想走,团伙不让。又或者,团队担心她泄露什么机密,想灭口?”
    思考了一会儿,张晨阳摇摇头道:“据我所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帝都这一片儿,都是那个叫玛丽的女人负责的。她跟艾利关系挺不错。
    “当年我老婆发现我偷包后,告诉了我包的真实价格,我一盘算,发现自己亏大了,马上就找了玛丽要包!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段时间风声紧,她居然把我拉黑跑路了,直到去年,我才好不容易重新加上了她!
    “那包今年都涨到200万了!我也没和那女人扯闲天,直接就说想把包要回去,大不了再重新付给她20万!我也想着,当年那包艾利肯定是上交给她了的呀!
    “谁曾想,玛丽告诉我,艾利当然的确在第一时间就把包交给了她,但后来艾利要走的时候,玛丽又把包还给了她,说是当做给她的遣散费和奖金——”
    连潮打断他问:“玛丽有没有说,艾利为什么要走?”
    “说她身体不好,干不了这行了,两边就好聚好散了。妈的,她还说不知道艾利去哪儿了!”
    张晨阳低声骂了句,“丫肯定骗我呢!这个女人挺神通广大的。你想想,她能在皇城根脚下吃这么开,怎么会是等闲之辈?她如果真想查,怎么可能不知道艾利的下落?!估计她是怕我找艾利的麻烦,所以搪塞我……”
    连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按你的意思,艾利和玛丽、以及玛丽背后的团伙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矛盾?”
    “我不觉得有。玛丽不知道艾利的下落,这肯定是句谎话。但其他的,我觉得她说得都是真的。
    “害,我告诉你们,越有钱的人,越封建迷信,反正钱对他们来说,已经只是数字了,万一转孕珠没用,也没什么,无非是卡上的数字减少一点而已嘛,可万一有用,就能给自己改命续命呢!
    “反正据我所知,玛丽他们忽悠了不少有钱人。之前她找了个大客户,给那人转运,一年就赚了一千多万!
    “玛丽赚得多,人也不小气,不至于因为一个包杀了艾利呀。估计她都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艾利是玛丽一手带起来的……一直喊她‘嬷嬷’呢。就我看到的情形而言,两人之间的感情真挺不错的。”
    摆摆头,张晨阳感慨般又说了句:“艾利那种人,是他们那团伙的最底层,生活相对封闭,接触的人也少,根本不知道什么秘密吧?
    “如果她真知道什么秘密,那团伙能让她走,能让她活到现在?我觉得不会的。
    “再说了,艾利老实得很,又被彻底洗脑了,即便知道点什么,也觉得团伙那么做,都是有道理的。
    “该怎么解释她给我的感觉呢……嗯,就是,她知道她和团伙做的事情,是违法的,也是违反道德的。
    “但她不觉得她和团伙真的有罪!
    “在她看来,她和团伙的人在做正确的事情,只是不被世人理解而已。世人愚昧,警察也愚昧,不相信厄梵迦琉斯大帝的存在,才会觉得他们有罪。
    “她感谢玛丽、也感谢团伙,她知道那些事情说出去,会给她自己和玛丽他们带来麻烦,她不会乱说。”
    连潮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显然,这个团伙的性质,非同小可。
    连潮皱紧眉头,再问张晨阳:“团伙之外的其他人呢?艾利有没有和谁结过仇?
    张晨阳再次摇头:“没听说过。艾利……她傻乎乎的,逆来顺受,性格脾气都好,轻易不会和人结仇。”
    连潮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往桌上一叩,再问:
    “那么,艾利腹中孩子的父亲,你知道是谁吗?”
    如果凶手不是团伙里的人……
    有没有可能,李虹正常交了个男朋友,她怀的那几个孩子,也都是她男友的。
    这位男友当年并不知道转孕珠的事,也不知道孩子们为什么都变成了死胎,还以为他们全都死于意外。
    然而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于是因爱生恨,杀了李虹?
    却听张晨阳道:“哟,这我还真知道。‘功德道人’!”
    连潮问:“什么道人?”
    “功德道人。”张晨阳道,“哦我前面没说是吧?艾利不是以为自己是圣母吗?在她的眼里,功德道人是圣父!圣父和圣母结合而成的胎儿,才有资格当‘转孕珠’。
    “哎呀这些都是玛丽他们那个团伙,为了给艾利那种乡下出来的傻姑娘洗脑,才编造出来的噱头!
    “妈的,什么功德道人,编出这种理由免费嫖娼差不多……哈,我看这种事情做多了呢,果然伤身体!怪不得死得早,哈——!”
    连潮眉峰一凛:“你说什么?谁死了?”
    “功德道人死了!反正艾利跟过的那个死了。
    “我听说啊,他们团伙有好些个功德道人,专门负责和女人双修阴阳和谐大法什么的,转孕珠也必须由他们亲自双修传功才能成功。
    “艾利跟我说过,她一直跟着一个固定的功德道人。
    “……害,还不是为了拿回那200万的包,去年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那个功德道人,想着也许他和艾利还有联系。结果他人躺在医院里,不仅不知道艾利去哪儿了,还没两天就去西天了。
    “笑死,丫去西天求他妈的功德吧……
    “不是,连警官你评评理,我嫖,好歹是花了钱的。那些功德道人纯靠骗啊!”
    ·
    今日上午,宋隐去了趟省会城市临津,为的是把那些死胎的骨头,送到上级单位的法医理化中心做检验。
    下午五点半,他回到了淮市。
    刚打上回市局的车,连潮的电话来了。
    “宋隐,在哪儿?”
    “回市局的路上。关于dna检验,就算加急,也得等一周以上。我会找当年带教过我的老师——”
    “不要紧,现在看来,检验结果反而不着急了。凶案的调查方向有问题,得做出调整。”
    听出连潮的声音有些沉重。
    宋隐蹙了蹙眉:“发现什么问题了?”
    “戴耳机了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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