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走, 否则,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男人眼里的光亮像是被狂风吹过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最终黯淡, 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色。
    他缓缓转过身, 背影萧索, 肩膀微微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上一回强行留下, 而是直接灰溜溜地离去。
    孟颜见他今日并没有对她强行纠缠, 还算识时务。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无力地扶住桌沿。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大石好似被挪开。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吹拂得簌簌作响的枝叶, 总算放下心来。
    这一回,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再等谢寒渊一回来, 他便再没有半分可乘之机。
    经此一番, 他也该死了那条心。孟颜笃定地想着, 心中安心不少。
    两日后的午后, 孟颜正在院中修剪一盆君子兰, 剪刀“咔嚓”一响, 一片枯黄的叶子应声而落。她正要俯身拾起,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同鬼魅一般,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洞门的入口处。
    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铿锵声响。
    很快,萧欢随孟颜进了屋。
    “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颜儿,我……我想来和你做最后的道别。”
    “你我之间该说已说,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你好好对清儿便好。”
    萧欢眸中掠过一丝痛苦:“颜儿,你如今变得好狠心,谢寒渊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我们过去的情分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哪儿不比他好?我可曾有亏欠过你?对不起你?”
    “过去已死,人终是要向前看的。”孟颜别过脸,“你我都已成婚,再提过去,不过是徒增烦恼,到此为止吧。”
    她越是这样冷静、抗拒,他心中的那股逆反之火就烧得越旺,越不想让谢寒渊好过。
    他忽而觉得,她的态度像是谢寒渊在他背后无声嘲笑,那个男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拥她入怀,而他,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偷偷摸摸地来,又灰溜溜地走
    她越是抗拒他,意味着谢寒渊越是得意妄为。
    “现在是白日,你早些离开来得及,王府人多口杂,你这样闯进来,万一被谁发现,你我都得死!”
    “你还想重蹈前世的悲剧吗?重回一世,你该好好活着,活下去才行。”
    此话就像一根针,狠狠刺入萧欢的心脏。
    从前,他最想要的便是得到她。如今,他虽不能得到她的心,但也该得到她的人。
    可到头来,他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一股浓烈、毁灭性的欲望陡然升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攫住他的理智。
    萧欢上前拥住她:“颜儿,我本来只是想跟你好好道别。”萧欢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带着一丝委屈,“可我现在来都来了……”
    无赖般的话语让孟颜气得浑身发抖。
    “你究竟想如何?”
    “若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好。”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脸。
    孟颜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觉得可能吗?”
    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平坦的小腹处,意有所指:“且不说你身子不行,况且,我若是怀了身孕,你我都得死!”
    萧欢的脸色变得煞白,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眸色一点点沉淀下来,幽深如潭,潭底翻涌着孟颜看不懂的暗流。
    “那如果我说,你无法再有身孕呢?”
    “轰”的一声,孟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瞳孔震颤,猛地推开萧欢,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看着孟颜惨白的脸,萧欢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他本不想提及此事,怕她伤心难过,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
    萧欢从薛郎中那打听到的,起初对方不愿透露,后来,花了万两黄金才让对方开了口。
    “颜儿,谢寒渊是怕你伤心,所以才瞒着你,不让任何人说。你就不要去问他了,假装不知道就好。”萧欢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剂慢性毒药。
    “薛郎中说是你上次落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再加上你难产,几乎丢了半条命,才导致这样一个结果。”
    孟颜的思绪被拉回那一日,湖水刺骨,她和孟清同时掉进水里,谢寒渊当着众人面,毫不犹豫地游向了孟清……
    萧欢见她神情恍惚,不由觉得实在可惜,若是颜儿还能生育,怀着他的子嗣和谢寒渊一起生活,倒是不错的主意。
    那该多有趣!可惜了。
    “你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你应该一直苦恼,自己为何迟迟没有身孕吧?”
    她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如此,这么说,她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和谢寒渊,再也不会有属于他们的骨肉了。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上次在春焰山泡温泉,小皇帝过来后,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怎么能……怎么能剥夺他再做父亲的权利?
    “为何老天对她这般不公?”她喃喃自语,泪水夺眶而出。
    她摇摇头:“不,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吗?你只是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骗我和你行苟且之事!”
    “我没有!”
    萧欢将孟颜抱得更紧,双唇贴在她的鬓角。
    “颜儿,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确想跟你做阴阳和合之事,可关于你身体的事,绝无半句假话!”
    “你是何时知道的?”孟颜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
    “半个月前,我当时心中好奇你为何一直怀不上,才想着去问薛郎中,听闻你难产后,是薛郎中为你脉诊,调理身子。”
    “你竟对我生平了如指掌!”孟颜啐了他一眼道。
    “你一直是我最在意的人,我能不对你上心吗?”
    孟颜平复心绪,虽然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可她不得不接受,日子还很长,再痛的伤,也只能随着日子慢慢淡化。
    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方才你说,是来向我做最后的道别,那……我们好好庆祝下吧。”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萧欢迎上她的目光:“嗯?”
    孟颜走到房间的角落,从一张矮桌下捧起一个精致的紫金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坛酒。
    “来,这酒就当是祝愿你我……各自安好。”
    她拔开塞子,异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你尝尝。”
    萧欢接过她手中递来的酒,正欲饮下,眼眸一黯,这味道……
    “颜儿可知这酒是……”
    “这是清儿送我的药酒,记得她说对身子好。”
    萧欢心中暗喜,天助我也!没想到,清儿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是助他一臂之力啊。
    这催.情酒,送的可真是时候。
    孟颜要他饮这酒,他岂有不喝之理?
    喝,当然要喝!
    孟颜见他迟疑:“怎么?是不喜欢这酒味?”
    萧欢摆摆手:“不,不,是这酒香气醇厚,我想饮之前,好好闻一闻。”
    他仰头,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像一团火,迅速在他腹中烧开。
    孟颜将那壶药酒收拾好装回匣子里,放回原处。
    她走回萧欢身旁:“阿欢,那你便好自为之,快快离去吧。”
    此刻,萧欢微微垂首,太阳穴青筋一根根地绷起,像是皮下有无数条小蛇在攒动。
    他身子微晃,连忙扶住桌面,大口喘.息。
    “怎么了?你别吓我。”
    萧欢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颜儿,这酒……是催.情酒!”
    闻言,孟颜瞳孔震颤,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心中翻江倒海,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千不该,万不该,想着拿酒给他喝。
    她再细细回想着孟清说的话,【适合睡前喝,可助兴。】
    原来,孟清的话是这个意思。
    她把本该给谢寒渊喝的酒,竟给了萧欢。
    “没事的,颜儿,你不想,我不会逼你,就这样死了也好。”萧欢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会……会死吗?”
    萧欢眸里遍布着猩红的血丝,如同一片蛛网。脖颈青筋逼仄,隐隐可见血液似在快速流动。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滑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据说,会暴毙而亡。”
    闻言,孟颜只觉自己这回又害了一次萧欢。今生,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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