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珖初时动作尚缓,剑光如流水般在周身淌动,青锋剑的锋芒在晨雾中隱现。
    待气息渐匀,贾珖手腕轻振,双剑已化作银虹绕体疾走,剑穗却稳如老狗,只有剑气割裂空气的锐鸣愈发急促。
    忽听贾珖低喝一声,双剑如安装了定位般飞身入鞘,战阵大剑应声出鞘,重约八九斤的剑身竟被他使得举重若轻,每一招都带著风雷之势,將满地寒霜捲起,又在剑光收束时齐齐坠落在青石板上。
    正房东侧主臥里,王嬤嬤被这突如其来的破空声惊得猛然坐起。
    昨夜她初到此地,又思念自家小姐到了子时才睡,此刻髮髻仍松松綰著,她揉著惺忪睡眼望向窗纸,只觉那声音时而如裂帛般尖锐,时而如雷鸣般沉鬱,不由心惊肉跳。
    待看清窗纸上映衬的身影时,王嬤嬤才猛然记起,自己已不在荣国府那雕樑画栋的地方,而是来到了这位贾公子简朴的宅院。
    披衣起身,王嬤嬤踩著软底鞋穿过穿堂,刚走到正堂门口,便见一道寒光似银龙在院中翻飞,剑影密集如雨,竟不见何人在舞剑!
    正看得入神之际,只见一道寒光自院中冲天而起,如流星般直刺苍穹!
    王嬤嬤下意识闭眼惊呼,再睁眼时,却见贾珖已立在阶前,玄铁剑正稳稳归鞘,剑鍔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震得门楣上的蛛网微微颤动。
    “咕嚕——“王嬤嬤喉结滚动,目光先落在那柄没入青石半寸的战阵大剑上,只见剑身上凝著的白霜正缓缓融化成水珠;
    再抬眼看向院中,寒风卷著碎叶掠过贾珖单薄的青布长衫,少年额角却渗著细密汗珠,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红晕。
    此刻,贾珖方才舞剑时的凌厉气势已荡然无存,只余一身清朗温润,在王嬤嬤看来,眼前的公子,倒比荣国府那些娇养的公子更多几分英气勃发之態。
    “嬤嬤,没嚇到您吧?
    倒是忘了家里添了人,扰了您安歇。“贾珖这才发现门口的王嬤嬤,忙走上前问道。
    “少爷莫不是天上剑仙下凡?
    老奴在荣国府、林府里见过的护院教习也算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剑术!“王嬤嬤定定看了贾珖半晌,突然福身行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嬤嬤谬讚了。
    不过是自幼自己瞎练了些防身健体的把式罢了。
    天气这般冷,嬤嬤何不再回屋暖暖?“贾珖侧身避开这大礼,语气依旧谦和。
    “公子都起身了,老奴哪能再赖床。我这刚到家里,总要先熟悉熟悉家里的。
    再说了,公子昨日说要修缮房屋,家里这些旧物件儿得先归置妥当。
    我瞧著正堂那几扇窗纸都破了,趁著今日晴好,咱自己也正好糊裱一番;厨房的水缸也该刷洗乾净......“王嬤嬤直起身,目光扫过院中的一堆零碎活计。
    王嬤嬤嘴上一边说著,一边麻利地挽起袖子显然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嬤嬤不必太操劳,房屋修缮我已託了芸哥儿,大约今日里他就会带人过来。
    我平日里卯时起身,不是在院中练剑,便是在书房读书;
    一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书斋,將这些时日的抄书换成钱回来;
    书斋回来后,就要去学堂里读书了;
    学堂下学后,还去帮荣国府里兰少爷补课,常常过了酉时才会回家。
    所以,嬤嬤在家照顾好自己就行,不必等我。”贾珖看著王嬤嬤说话间就要动手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动。这位嬤嬤虽出身江南,做起活计来却比北方婆子还要爽利。
    说话间,贾珖就打了盆凉水洗了个透心凉,收了宝剑,拿了书房里的《三国》书稿,就准备出门去了。
    “公子且慢!“王嬤嬤突然叫住转身欲走的贾珖,手指紧张地绞著围裙边角。廊下寒风捲起她的灰布头巾,露出鬢边几缕花白的髮丝。
    贾珖停下脚步,回身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不知公子可否......
    可否设法给林姑娘带句话?就说老奴在这边一切安好,食宿无忧,让她莫要掛念。“王嬤嬤咬了咬下唇,终於鼓起勇气说道。
    说到“林府小姐“四字时,她声音压得极低,眼角却泛起水光,虽昨日才被迫离开荣国府,可她夜里梦见黛玉咳嗽时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得感到揪心。
    实际上,王嬤嬤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为难人,荣国府內外宅分开,外男很难进入到小姐们生活起居的地方。
    贾珖望著她泛红的眼眶,想起昨日初见时,这嬤嬤虽衣著不凡,却將隨身带著的旧包袱护得紧紧的,昨日收拾时才发现,那包袱里居然裹著件似黛玉幼时穿过的小衣裳。
    “嬤嬤放心,学堂散学后,我会去荣国府给政老爷的孙儿贾兰补课。
    兰哥儿的母亲珠大嫂子与黛玉姑娘素有往来,此事託付於她,再妥当不过了。“贾珖点头应下了此事。
    “谢公子!谢公子!“王嬤嬤连连作揖,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热泪。
    王嬤嬤知道荣国府规矩森严,外男不得擅入內宅,贾珖这般应下,定是要费些周折的。
    贾珖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取了书篋。待他重新出门时,已换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腰间掛著装书稿的布袋,里面装著两回的《三国》话本。
    “那我去了。“贾珖站在门廊下拢了拢领口,青布棉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却丝毫不减其挺拔身姿。
    王嬤嬤送至门口,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瀰漫的巷口。看著贾珖的布鞋踩过结霜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卷著枯叶的寒风抚平。
    转身间,王嬤嬤想起方才那宝剑的分量,想起少年额角的汗珠,想起对方谈及林姑娘时眼中的温和。
    这位贾公子,虽住著简陋宅院,穿著旧棉袍,却有著不输世家子弟的气度风骨。
    那凌厉剑术里藏著的坚韧,那灯下抄书时透出的沉静,註定他不是久居池中之物。
    寒风掠过院墙,王嬤嬤紧了紧衣襟,转身走向厨房,她得赶紧烧热水,等会儿还要仔细將这家里安顿一番呢。
    此刻,在王嬤嬤看来,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冬日凛冽的晨雾中,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行人的脸上,生疼!
    贾珖裹紧身上这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嘴里叼著个刚出炉的炊饼,挎著自己標誌性的褡褳改造的旧书包,一如既往地朝著寧荣街角的书斋方向走去。
    可今日刚拐过街角,贾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晨雾朦朧间,书斋门口的位置,平日里只稀稀拉拉站著几个读书人的青石板路上,此刻竟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那黑黢黢的人影从书斋门口蜿蜒至街尾,宛如一条冬眠甦醒的巨蟒,在寒风中缓缓蠕动。
    队伍里的人个个缩著脖子、搓著手、跺著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远远望去,竟像是书斋门前生起了一片翻滚的小小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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