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剑光破开山间薄雾,越过数道险峻的山脊,朝著南方那座最为灵秀青翠的山峰落去。
    隨著距离拉近,青玄峰的景象愈发清晰。
    此峰並非最高,却自有一股灵韵。山体呈苍青色,峰顶隱於云雾,山腰处可见大片青翠竹林隨风摇曳,发出沙沙清响。
    数道瀑布自峭壁垂落,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虹光。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中,灵气精纯而清冽,呼吸间令人神清气爽。
    周策驾驭飞剑,在山腰一处较为平缓的平台上降落。
    平台以青玉铺就,宽阔整洁,边缘立著几座古朴的石灯,灯內並非烛火,而是镶嵌著发光的灵石。平台一侧,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通往更高处的殿宇群落;另一侧则是一条清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隱约可见几尾银鳞小鱼游弋。
    “这里便是青玄峰的迎客台。”周策收起飞剑,对萧一笑道,“平日里各峰弟子来访、执事传令,多在此处落脚。我们走吧,师傅的青玄殿还需往上走一段。”
    两人踏上石阶。石阶两侧生长著许多萧一未曾见过的灵植,有的叶片如玉,有的开著淡蓝小花,散发沁人幽香。
    沿途偶尔遇见其他青玄峰弟子,皆著淡青云纹道袍,见周策带著萧一,多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点头致意。
    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一座气势恢宏却不失雅致的殿宇。
    殿宇依山而建,主体以深青色灵木与白玉石构筑,飞檐如翼,雕樑画栋。殿门上方悬掛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青玄殿三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隱有灵光流转。殿前广场立著一尊三足青铜巨鼎,鼎中香菸裊裊,散发寧静安神的淡淡药香。
    周策在殿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袍,对守门的两名弟子点头示意,隨后对萧一道:“师弟在此稍候,我先进去通稟师傅。”
    “有劳师兄。”萧一肃立等候。
    不多时,周策走出殿门,示意萧一跟上:“师傅正在殿內,隨我来。”
    步入大殿,一位身著深青云纹道袍、头戴墨玉道冠的中年修士,正立於殿中一幅巨大的山水壁画前,负手而立。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此人面容微胖,约莫四十许,三缕长须,双目深邃如潭,目光温和。他气息內敛,萧一只觉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沉静的山,一片深邃的海。
    “弟子萧一,拜见师叔。”萧一上前,依著周策路上所教的礼节,躬身行礼。
    刘珏目光落在萧一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免礼。你的事,林师侄与赵执事已有详细传讯。灵力九刻,灵根青色,小比第一,於洗灵池中临危不乱,根基扎实,心性尚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青玄峰一脉,传承自开派祖师青玄真人,主修青玄真经,讲究道法自然,清气长存。观你灵力气息清正绵长,与青玄峰道韵隱隱相合,入我峰下,也算有缘。”说罢,他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两下,似是欣慰,又似在推演什么。
    萧一恭声应道:“弟子能入青玄峰,是弟子之幸,定当勤修不輟,不负宗门与师叔教诲。”
    刘珏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道:“周策,你带萧一去『翠微谷』,那里已为他备好洞府。將宗內规矩与他分说清楚。”
    “是,师傅。”周策领命。
    刘珏又看向萧一:“修行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恆。青玄峰弟子每月初五需至讲法堂聆听讲法,每月初十需完成峰內指派的例常任务,其余时间自行安排修炼。若有疑难,可询周策,亦可於每月初一至青玄殿偏殿寻当值执事请教。”
    “去吧。”刘珏挥了挥手。
    退出青玄殿,周策带著萧一併未下山,而是绕向殿后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
    “翠微谷在青玄峰后山,灵气更为集中,环境也清幽,是內门弟子洞府所在。”周策边走边介绍,“谷內有引来的地脉灵泉,精妙的聚灵阵法,於修炼大有裨益。每位弟子都有一处独立的小院和修炼静室。”
    小径蜿蜒,穿过一片茂密的紫竹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静山谷呈现眼前。
    谷內地势平缓,错落有致地分布著数十座独立的小院。每座小院皆以青竹或灵木为篱,院內或有小巧阁楼,或有石屋静室,风格不一,但都整洁雅致。
    谷中央一条清澈溪流穿过,水声淙淙,溪边生长著许多灵花异草。
    周策引著萧一来到山谷东侧一处较为僻静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掛著一块空白木牌。
    “便是这里了。”周策推开院门,“新弟子洞府的禁制令牌与小院名牌,需弟子自行设定。你將灵力注入令牌,对准门旁那块玉璧即可。”
    萧一依言而行。令牌微光一闪,一道灵光射入门旁一块光滑的青色玉璧。玉璧荡漾起涟漪,院门上方那块空白木牌上,缓缓浮现出“浩然居”三个清秀的字跡。
    “好了,现在只有你的令牌或得到你允许的人,才能开启院门禁制了。”周策笑道,“进去看看吧。”
    小院进门是以白色碎石铺就的前庭,角落种著一丛青翠的灵竹。正面是一座两层的竹木小楼,楼旁有一间独立的石屋。院后还有一小片开垦好的灵田,土质黝黑,散发著淡淡的灵气。
    “日常起居在此即可。那间石屋是静室,墙壁和地面都刻有聚灵、静心、防护的复合阵法,修炼时关闭石门,阵法自启,效果最佳。”
    周策指著石屋道,“每月初,你可持身份令牌內务堂领取月例,內门弟子二十枚下品灵石,三粒培元丹。若有额外任务贡献,另有奖赏。”
    “位於玄元宗山谷西侧的讲法堂,是每月讲法之地;谷口內务堂负责发放用度、发布和交接峰內任务;谷中藏经阁一楼可自行前往,可借阅基础功法和简单常见法术玉简,但二楼需筑基期才可踏入。”
    后山还有一处试剑林和一片清心潭,分別是弟子切磋、演练法术和静心悟道之所。
    “修炼之余,也可多与其他师兄师姐走动交流。”周策语气温和,“青玄峰弟子不算多,但大多性情平和,不难相处。我住在谷南竹策居,若有任何不明之处,隨时可来找我。”
    “多谢周师兄悉心指引。”萧一诚挚道谢。这位周策师兄待人真诚,讲解细致,让他对这陌生的环境安心不少。
    周策摆摆手,笑道:“同门之谊,应当的。你初来乍到,今日便先安顿休息,熟悉环境。对了,”他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玄元宗规,务必熟记,以免无意触犯门规。”
    萧一接过玉简,再次道谢。
    送走周策后,萧一回到小院,將隨身不多的物品安置好,走进修炼静室。
    石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简单的防护与隔音阵法隨之启动,外界的风声、水声瞬间被滤去大半,只余一片沉静。
    萧一在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取出周策给的玉简,心神沉入。
    翻阅玉简,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主要是玄元宗门的一些基本规矩:不得同门相残、不得私自將宗门功法外传、按时完成指派任务、洞府禁制不可隨意攻击他人、公共区域不得肆意斗法……条理清晰,奖惩分明。
    萧一慢慢適应了青玄峰的生活节奏。
    每日修行之余,他常去的地方,除了內务堂、讲法堂,便是那座古朴的藏经阁。
    藏经阁一楼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林立,分类明確。
    有记载东洲乃至更遥远地域风土人情、宗门势力的《九州风物誌》《宗门简述》;有图文並茂描绘各种常见妖兽、灵草、矿物特徵的《百兽图录》《灵植谱》《金石初解》;有前辈修士游歷四方写下的见闻札记、探险手稿;有引气决、凝气决等基础功法,还有一些关於阵法基础、丹药辨识、符籙源流的入门杂书。
    萧一沉浸其中,尤其喜爱那些记载奇闻异事、妖兽图鑑和地理风物的书籍。阅读时,他仿佛又回到了萧家村的老槐树下,听九叔公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江湖传说,只不过如今书中的世界更加恢弘、更加真实,也隱藏著更多的奥秘与危险。
    这些知识看似零散,却在他心中悄然构建起一个远比芒城、比萧家村更为辽阔的认知版图。看似“无用”的杂学,或许有一天,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浓郁的灵气和静室阵法辅助下,灵力运转速度比在芒城时快了不止三成,丝丝缕缕的灵气被吸纳炼化,融入经脉之中,修为虽未立刻突破,却能感受到扎实的进步。
    夜里,萧一灵气运转几个周天后,缓缓收功,並未立刻起身。
    一种熟悉的、带著些许悵然的思念,悄然漫上心头。
    数日独处的寧静时刻,最易勾起想家的念头,那些细碎的温暖,藏匿於故乡的烟火之中。
    他想起了萧家村。
    这样的夜晚,家中书房,油灯如豆,父亲萧文远青衫半旧,袖口微磨,就著那点昏黄的光,为他讲解《孟子》或《礼记》。父亲的声音总是清朗而温和,讲到“浩然之气”或“修身齐家”时,眼神会格外明亮。那些圣贤道理,当时听来似懂非懂,如今独自置身於这浩渺仙门,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成了扎根心底的定力。父亲说,修仙修的是力量,读书修的是心。力量可移山倒海,心若不正,便是祸端。
    此刻,他仿佛还能闻到父亲书桌上淡淡的墨香,混合著老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仿佛看见母亲就坐在窗边,就著天光或灯烛,低头为他缝製衣裳。针线在她指尖穿梭,细密匀称,仿佛將说不尽的叮嚀与牵掛都缝了进去。离家前那段时间,母亲总是沉默地忙碌,为他准备行装,肉脯、菜乾、纳得格外厚实的鞋底……她的话不多,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盛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与不舍。
    此刻怀中的衣物,贴身的里衣,御寒的袄子,都还残留著母亲浆洗后阳光与皂角的淡香。她总说“山里路上,不要饿著,不要冻著”,最朴素的话里,是最深切的牵念。
    九叔公,临別时赠他那根老藤杖,粗糙的手摩挲著杖身,说“看见它,就当看见村里还有个小老头记掛著你”。铁柱、二丫、小草那些玩伴,都还好吗。
    这些记忆碎片温暖而清晰,像一股柔润的泉流,浸润著他初入仙门的些许惶惑与孤独。
    父亲教的道理、母亲给的温暖、乡亲质朴的关怀,是他从那个小村落带出的、最珍贵的行囊。
    仙路漫漫,前路未知,都说修仙应斩断凡俗,但於他而言,这些根植於凡俗烟火的牵绊与教诲,让他明白自己从何处来,心该往何处定。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推开静室的门。
    窗外,青玄峰的夜色已然浓稠。
    远处群山轮廓隱於黑暗,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宛如私语。谷中错落的洞府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柔和珠光,倒映在蜿蜒的溪流中。
    萧一望著这片属於他的新天地,心中因思念而起的微澜渐渐平復,化为一种沉静的坚定。
    爹,娘,孩儿已平安抵达。我会记住爹的教诲,持身以正,心念不移。也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娘亲日夜忧心。这条路,我会好好走下去。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转身回到静室,重新盘膝坐下。路途虽远,牵掛是线,道心为舟。前路尚长,唯勤修不輟而已。
    萧一深吸一口清冽的灵气,心中一片寧静。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几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萧师弟可在?我是隔壁『听竹居』的陆明,听闻有新邻居入住,特来拜访!”
    萧一略感意外,起身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可见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青年站在门外。他身著青玄峰內门服饰,身材挺拔,眉目俊朗,脸上掛著爽朗笑容,手中还提著一小坛酒与一包油纸裹著的点心。
    萧一打开院门,陆明便笑吟吟地拱手道:“萧师弟,冒昧打扰了!我住你东侧第三间听竹居,见周师兄引你来此,便知咱们今后是邻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了些自酿的『青竹酿』和坊市买的『灵蜜糕』,权当见面礼,往后互相照应。”
    他语速轻快,神情自然,眼中透著真诚的热情,让人难以拒绝。
    萧一还礼道:“陆师兄客气了,快请进。”
    陆明也不推辞,隨萧一入院,目光在院中扫过,笑道:“师弟这浩然居名字起得好,有气象。我刚来时,这儿还空著,如今总算有人作伴了。”
    他將酒与点心放在院中石桌上,自顾自坐下,又示意萧一也坐:“师弟初来,若有不清楚的,儘管问我。青玄峰哪儿灵气最盛、哪儿能淘到便宜又实用的符籙、哪个月讲法的师叔讲得最透彻……我都门儿清!”
    萧一为他斟了杯清水,问道:“陆师兄入门多久了?”
    “三年有余啦!”陆明接过水杯,语气轻快,“我自中郡而来,当年测出个木火双灵根,侥倖入了內门。不过天赋平平,如今也才练气六层,比不上师弟你—你的事我可听说了,芒城小比头名,测灵九刻,异灵根,了不得!”
    他说得坦荡,眼中羡慕却不带嫉妒,反而有种与有荣焉的兴致。
    萧一摇头道:“运气罢了,修行路长,往后还要向师兄请教。”
    “互相学习!”陆明摆手,又凑近些,神色略显认真,“不过师弟,青玄峰虽清静,有些细微处也需留意。比如后山清心潭,虽能静心,但子时后水汽氤氳过重,反倒容易干扰神念;再如藏经阁一楼东侧那排架子,多是杂书游记,虽有趣,但莫要沉迷,耽误了正途修行……”
    他语气恳切,说到此处却话音微顿,似是无意般转了话题:“瞧我,一说起来就没完。师弟你初来,先熟悉几日,若有兴致,隨时来我那儿坐坐,我常琢磨些酿酒、烹飪的閒趣,权当解闷。”
    萧一心中微动,面上仍平静:“多谢师兄提点。”
    陆明哈哈一笑,恢復轻鬆神態:“我也就隨口一说,师弟天资过人,定能把握分寸。”
    两人又聊了片刻,陆明方才起身告辞。
    萧一送他出门,目送他瀟洒离去,方才掩上门扉。
    这位陆明师兄热情健谈,言语间透著股江湖气,与青玄峰大多弟子的沉静气质略有不同,却让人不觉反感。
    夜色渐深,他回到静室,闭目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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