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陈永潮蹲在灶前,眼睛熬得通红,盯著火候一丝不敢懈怠。
    药罐子搁泥灶上咕嘟咕嘟响了大半夜,苦涩的药味混著柴火气,瀰漫不断。
    陈永潮看了一下熬不住趴在旁边小凳上睡著的妹妹陈小芳,拿了碗,滤好药汁,等了一会,端著温热的碗,轻手轻脚走进里屋。
    “妈!”
    “喝药了!”
    陈永潮轻轻地喊了一下,扶起钟霞,半靠著坐起来,半昏半醒,餵药极艰难,咳一阵,餵几口,漏掉的比喝进去的多,拿著勺子,耐心一遍遍轻声喊一小勺一小勺喂,一地直到碗底见空。
    陈永潮守在床边,药力慢慢起作用,钟霞咳嗽稍缓,呼吸平稳了些,沉沉睡去。
    陈永潮轻轻鬆了口气,站起来,走出里屋,灶间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陈老四佝僂著背,坐在门槛上,依旧沉默地抽著旱菸,影子拉得细长,听见动静没回头。
    “爹。”
    “紫贝卖了些钱。村子里王会计家的钱和李婶五块连带著上次借的粮折算成钱。明天我就还回去。”
    “人情债!还这两家紧要的!”
    陈永潮走过去,陈老四身边蹲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卖了多少?赵海蛟那边怎么个处理?”
    陈老四烟锅顿了顿,哑著嗓子问。
    “四十一只。十二只卖了四百八十块。”
    “今天拎回来药花了三十。”
    “我留了一百给钟伯,喊他给找好药。”
    “我手上有三百五十块。”
    “赵海蛟那边,先缓一缓。钱得留著,妈的病要长期养,钟伯说了,这病得用好药、好食慢慢养,才养得回来。”
    陈永潮重复了一遍钟华明的话。
    “缓?”
    “你知道赵海蛟是什么人?他吃了那么大亏,能让你缓?这钱先紧著把他的债连本带利还乾净!求个安稳!剩下的再说。”
    陈老四猛地抬起头,瞪著陈永潮。
    “赵海蛟当著眾人的面开的口。”
    “挖出紫贝。抹了咱们家的二十块钱。剩下的一百块一年內还。”
    “我拿家里的小舢板赌来的!”
    “赵海蛟不敢不认这事!”
    陈永潮摇了摇头。
    “不行!”
    “这事情你得听我的!”
    陈老四眼中血丝密布,低声吼了起来。
    “爹!”
    “还乾净了?妈下个月的药钱哪里来?养身的营养哪里来?赵海蛟是豺狼,餵不饱!今天还了,明天他能找出別的由头!这钱必须用在刀刃上,让妈先稳住,让家里有点底子!”
    陈永潮声音硬了起来。
    “你就是犟!跟你老子算起帐来了!”
    “这家里到底谁做主?!”
    陈老四气得手抖。
    “药我煎好了,按时给妈喝。钱怎么用,我有数。”
    陈永潮看著父亲陈老四沟壑纵横的脸上的固执,心头髮酸,但知道此刻不能退,站起身,不再爭辩,走进厨房,喊了陈小芳回里屋睡觉,接著走到堆著杂物的院子角落,翻了一会,扯出一只带著网口的旧竹篓,又拿了抄网、一小捆绳子和几个网袋子,全都收拾好装一起,没回里屋房间,厨房的的稻草堆上躺下,忙活一天,早累得不行,眼睛一闭,立马睡著,呼嚕声震天响。
    烈日如火。
    陈永潮走进里屋,仔细地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钟霞,睡得非常熟悉,呼吸没有了往常的急促,脸上隱隱看得见一丝血色。
    药有效!
    陈永潮鬆了一口气,轻手轻脚转身离开,一出里屋,陈小芳厨房里探出脑袋招了一下手,马上走过去。
    “哥!”
    “刚煮好的蕃薯!”
    陈小芳掀开锅盖,拿了一条刚刚煮熟的蕃薯塞陈永潮手里。
    陈永潮掂了几下,不管皮,咬了一口,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早上只喝了碗稀粥,真的饿了,三两口吃掉。
    “爸呢!”
    陈永潮问陈小芳,一早起来没见著人。
    “隔壁村子有零工。”
    “爹一早就过去干活了。”
    陈小芳一边说著,一边往灶里面添了一把柴。
    蕃薯蒸好,中午饭吃的就是这个,现在得要熬药。
    “我出门一趟。”
    “海边走一走。”
    “看看能不能够捡点海货什么的!”
    “晚饭的时候煮来吃。”
    “你在家里面看著老娘,时间到了就得喝药。”
    陈永潮叮嘱了一下陈小芳,锅里面拿了一条番薯,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背上昨天晚上收拾好的竹篓和草绳,出了门大步往海边走去。
    陈永潮一会走到东滩,远远看见昨天挖出紫贝的那片地方,方圆几十米的滩涂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泥坑和脚印,一些礁石缝都被掏摸过了。
    显然,消息传开后,不知多少人心存侥倖,想来碰碰运气,都想要挖到紫贝。
    陈永潮心里冷笑一声,真的还有的话,沧海遗珍早感知到,自己怎么会放过,没多停留,脚步不停,沿著沙滩向著鬼角滩快步走去,越是靠近鬼角滩,天色越发阴沉,铅云低垂,海风带上了一股腥咸的寒意,一个人没见著,只有偶尔响起的海鸟叫声。
    陈永潮喉咙有些发乾,脑子里忍不住想起那些溺亡和鬼火的传说,不过,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昨夜系统的异常感知,这地方一定有值钱货。
    为母亲的药钱!
    为活出个人样!
    为改变那操蛋的命运!这险必须冒!
    鬼角滩,礁石湿滑冰冷,长满海苔,海浪衝撞拍打,发出空洞又骇人的声音。
    陈永潮避开海水常年侵蚀出的暗沟和裂缝,小心翼翼往前走,一条灰褐色的海蛇突然从石缝中窜出,脚边滑过,没入海水中。
    陈永潮嚇了一跳,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定了定神,朝著滩涂西侧最嶙峋的一片礁石摸去,一开始能够避开海水,礁石上跳著往前走,不到半个小时,礁石全泡水里。
    陈永潮眉头拧了一下,对著的脑海中那比昨夜更清晰几分的异常感知和眼前的大大小小的礁石,確认要找的东西在正前方。
    陈永潮紧了一下背著和竹篓,抬脚下了水,一边探著一边往前走,海水冰冷刺骨,漫过腰际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水温异常,低於周边区域约2摄氏度。”
    “前方十五米,水下礁石结构复杂,存在空洞跡象。”
    “生命跡象探测,目標区域有较强甲壳类生物信號,活性高。”
    陈永潮脑中不停响起系统提示声音。
    甲壳类生物信號?
    活性高?
    会是什么?
    陈永潮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浑浊的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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