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钱!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赵海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数细针扎著,张了张嘴,想骂娘,想耍横,想不认帐,只是,眾目睽睽下,喉咙里堵了团烂渔网一样,自己撂下的话没办法不认,半晌,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咬碎了吐出来。
    “算数!”
    赵海蛟盯著陈永潮,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鷙得像淬了毒的海蛇。
    “陈永潮!今天算你走狗屎运!山水有相逢,咱们走著瞧!”
    赵海蛟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石。
    “看什么看!走!”
    赵海蛟衝著发愣的赵东和赵升大吼,没脸待下去,狼狈地拨开人群,快步离去,背影都透著憋屈和怒火。
    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混杂著嘆息和议论的声浪,目光再次聚焦到陈永潮身上,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陈永潮没理会赵海蛟的狠话,没在意眾人的开始有点不一样的目光和议论的声音,腿脚因冰冷和脱力而微微发颤,一阵海风吹过来,夹著一道极细微的少女清清的嗓音,眼睛亮晶晶,带著点好奇,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钦佩。
    “阿妈!这人的眼神好亮。不像说的那么窝囊。”
    陈永潮耳尖动了一下,顺著声音看过去,是苏採薇,她微微踮著脚,向自己看过来,正小声对她身旁的母亲说话,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从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涌起,直衝头顶,又重重撞回心口。
    陈永潮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收回目光,抬起头,越过嗡嗡议论的人群,越过泛著晨光的海面,最终落回岸边那艘破旧却依然倔强搁浅著的小舢板上。
    船!保住了!
    陈永潮紧紧攥著那枚冰凉的紫贝,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必须活出个人样!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为了不辜负这一眼!
    不辜负这重来一次!
    赵海蛟带著憋屈和怒火离开后,东滩上的气氛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灼热,全部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永潮和他刚刚挖出海菩萨的那个泥坑。
    “爸!”
    陈永潮喊了一声。
    陈老四如梦方醒,一瘸一拐走过来。
    陈永潮拿手里的紫贝递给陈老四。
    陈老四双手接住,小心翼翼捧著,生怕一不小心掉地上砸坏。
    “这紫贝你拿著!”
    “底下还有!”
    “还有?”
    陈老四惊讶地瞪大眼睛。
    陈永潮没说话,点了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拿起那把破铁锹。这一次,动作依旧不快,非常篤定,脑海深处那微弱的感知,没有因挖出一颗而消失,反而像被触动的涟漪,隱约勾勒出更下方一片稀疏的光点,这意味著不仅仅有而是有不少。
    陈永潮挖了一锹又一锹,湿泥翻起,堆积在坑边。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好奇,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灼热甚至妒忌,没人再嘲笑,人群中的林丽红更加是闭上嘴,眼睛瞪得溜圆。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强,幽深的紫色不断从黑褐的泥沙中显现,晃得人眼花心颤。
    陈永潮浑身泥水,爬出一人多深积著腰高的海水的沙坑,一屁股坐下,看了一眼坑边的湿沙上摆著整整齐齐的一溜子紫贝,氤氳的紫晕连成一片,仿佛一小块神秘的深海霞光一样,大口大口喘著气,裂开嘴笑了起来。
    “十二颗!”
    “陈永潮这是走了什么鸿运!一窝端了海龙王的紫贝窝!”
    “老天爷啊!这得值多少钱?!”
    “一颗三十块这不得卖三百六十块?我家两年都赚不来这么多钱呢!”
    惊嘆声、吸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声轰然炸开,人群骚动不已,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恨不得这些紫贝全都是自己的。
    陈永潮咬著牙,双手撑著膝盖,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家的破舢板,拿了一个胶桶回来,底下铺了层海沙,十二只紫贝一个挨著一个小心摆放好,盖上一层海沙,捧了点乾净的海水淋在沙面。
    “爸!”
    “回去!”
    陈永潮拎起桶,喊了一声,拨开惊嘆议论的人群,径直朝家里走去,没理会身后或者羡慕或是嫉妒或者好奇又或是算计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只是脊背挺得笔直,脚下生风。
    陈永潮推开院子门,大步走进去,进了厨房,手里装著紫贝的桶轻轻放避光的墙角,顾不上洗乾净手脚,快步走进房间。
    “妈!”
    “没事!”
    “我和海蛟叔谈妥,一年內还钱就行。”
    陈永潮轻声说话,眉头拧了一下。
    钟霞的咳嗽声微弱但一直不断,仿佛有一根细线勒著喉咙,非常难受。
    “菩萨保佑!”
    “没事好!”
    “潮仔!”
    “哪弄得浑身都是泥水!?”
    “赶紧换身乾净的衣服!”
    钟霞鬆了一口气,一下看到陈永潮浑身上下都是湿的马上催促赶紧换衣服。
    陈永潮点了点头,走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出来,一看看到院子里挤著不少知道消息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嘖嘖称奇,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发財了”或者“翻身了”的话。
    陈永潮撇了下嘴。
    贫在闹市无人识。
    富在深山有远亲。
    家里穷得叮噹响时,全都躲得远远,一看挖出紫贝,全都围过来。
    陈永潮费了不少功夫,劝走了全部的人,关上院子门。
    夕阳西下。
    夜幕降临。
    院子里慢慢黑下来。
    “爹。”
    “我这就去镇上,找收购站,或者想办法,卖了紫贝,换钱,给妈抓最好的药。”
    陈永潮看了一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菸、手在微微发抖的陈老四。
    “你昏了头了!”
    陈老四猛地抬起头,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四溅,猛站起来,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声音一下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紫贝肯定得卖掉。只是这钱能动吗?啊?”
    “赵海蛟是开口说了一年內都行。可他今天丟那么大人,能善罢甘休?这钱得留著!防著他!”
    “前年你妈第一次病重,借隔壁王会计家十五块应急,去年开春没粮,李婶偷偷塞过来的五块钱和半袋地瓜干。这些人情债,不都在天上看著?不先紧著这些还了?!让村里人戳咱家脊梁骨,说咱家发了横財就忘本?”
    陈老四手颤抖地指了一下门外。
    “爹!妈等不了了!没看见她今天咳成什么样?那些债,我认,一定还!但得先救妈的命!好药贵,紫贝值钱,卖了钱,抓几副好药稳住病情。”
    陈永潮迎著陈老四通红的眼睛,梗著脖子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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