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
    农历二月初七。
    天刚麻亮。
    望潮屿浸在一片青灰色的海雾里,三面环海,静得只剩浪打礁石的声音,压得人心里发慌。
    离著海百八十米,稀稀拉拉建著七八处大大不小的海礁石砌墙稻草盖顶的低矮房子,东头的一家,破破落落。
    陈永潮端著个豁口的陶碗,蹲在自家泥坯房的灶间,药味混著潮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扯得心口发紧。
    “妈!喝药!”
    陈永潮撩开那块补丁摞补丁的蓝布门帘,喊了一声,走到床前。
    钟霞躺床上,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勉强撑起身,枯瘦的手接过碗,抖得药汁晃了出来,洒在打满补丁的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褐。
    “潮仔。”
    “这药贵。別买了。妈这身子就这样了。家里欠著债呢!”
    钟霞的声音气若游丝。
    陈永潮没吭声,伸手接过碗,小心地餵到钟霞嘴边,看著费力吞咽,喉结隨著每一声艰难的咳嗽上下滚动,花白的鬢角,全是冷汗。
    债?
    三年前,父亲陈老四,修船的时候,船櫓砸断了腿,急著救命时向村霸陈海蛟家借了二十块钱的“驴打滚”。
    现在利滚利,早不知翻了几番。
    “陈老四!陈永潮!躲屋里就能赖帐了?!”
    陈永潮手一僵,药碗差点脱手,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嘎的吆喝。
    “潮仔!別出去!陈海蛟又来了!”
    钟霞猛地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眼里全是惊恐。
    “妈!没事。”
    “我去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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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永潮掰开钟霞的手,扯出个极难看的笑,被子往上掖了掖,转身走出房间,刚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三个人影堵在院门口。
    赵海蛟。
    四十上下,方脸阔嘴,裹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嘴里叼著菸捲,身后跟著两个侄子赵东和赵升,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永潮啊!”
    “叔不跟你绕弯子。三年前那笔帐,该清清了。利滚利,零头叔给你抹了,就一百二十块。”
    “今天要么见钱,要么这玩意我拿走了!”
    赵海蛟吐了口烟圈,眯眼打量陈永潮一会,隨手指了一下院子门口外远处海边浅滩上一艘覆著破渔网的小舢板。
    “蛟叔。”
    “再宽限几天。我妈的病重,一直得花钱,要不早还您了。”
    陈永潮嗓子发乾。小舢板是三代传下来的,太爷爷就是驾著它从闽南漂来的,船板发黑,榫头鬆动,船头的红漆剥落,非常旧,但没了就没了赚钱的活路。
    “病?”
    “谁家没个三病两痛?你妈病?我爹当年借钱给你爹治腿,那是天大的恩情!现在倒好,成了我逼死你们?”
    赵海蛟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隔壁几户悄悄开了门缝。
    “海蛟兄弟。这你都看得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米缸里一点米没有,不信你去看看。潮仔他娘这病离不了药。”
    陈老四一瘸一拐地从屋后绕出来,手里还拿著编了一半的渔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离不了药就卖船!”
    “陈老四,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这破船虽说老掉牙,拆了板子还能当柴烧,抵个几块钱总行吧?剩下的,你儿子年轻力壮,给我船上做半年工就两清了。”
    赵海蛟不耐烦地挥手。
    “不行!”
    “船不能动!”
    陈永潮猛地跨前一步,挡在陈老四身前。
    船是家最后一点念想,开春后唯一能下海餬口的指望。没了船,真成了滩上等死的旱鸭子。
    “哟呵,硬气了?”
    “给我架走!今天这船,老子要定了!”
    赵海蛟把菸头掷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挥了一下手。
    赵东和赵升扑上来,陈老四想拦,一把推倒在地,不顾屋里传来钟霞撕心裂肺的哭喊,扭住陈永潮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
    陈永潮挣扎著,饿了几天的身子哪有力气,拖死狗一样拽出了院门,沿著碎石路往东滩拖去。
    动静闹大了,周围屋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跟了出来。
    李福佝僂著背,嘴唇翕动,终究只是嘆了口气,別过脸去。
    “早说了,陈老四家这债迟早要命。陈永潮都三十五了,要船没船,要房漏雨,谁家姑娘肯跟他?还拖著个药罐子老娘”
    林丽红嗑著瓜子,不停嘀嘀咕咕。
    孙亮躲在人群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瞪著赵海蛟的背影,想往前冲,他娘死死拽住了胳膊。
    初春的海水泛著铁灰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就这破玩意儿,还当宝?陈永潮,今天要么你亲手把船绳交给我,要么我可不客气,得让你尝尝海水的味道。”
    赵海蛟指著搁浅在浅滩上的小舢板,一边说一边冲拖著陈永潮的赵东和赵升使了个眼色。
    赵东和赵升一左一右,架著陈永潮脑袋,死死往海水里一按。
    陈永潮用力扑腾,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咸腥灌进喉咙,肺部灌了铅一样,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水声,还有岸上模糊的喧譁,意识渐渐模糊,脑海里猛地涌进一段记忆。
    二零二三年。
    冬夜。
    深市地下室出租屋。
    透气孔缝隙漏进寒风。
    陈永潮蜷在单薄的被子里,咳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换了多少手的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老家乡亲刚发来的语音,说的是妹妹陈小芳三天前走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永潮张著嘴但吸不进一点气,眼前发黑,最后一点意识里,是钟霞咳血的脸,是陈小芳出嫁时红肿的泪眼,是自己这一生怯懦,贫穷,像阴沟里的老鼠,谁都可以踩一脚。
    当了三十卑微保安的麻木,钟霞病逝时自己跪在雨中的无助,妹妹为换彩礼嫁给那个酗酒赌徒时绝望的眼神,城市灯红酒绿下自己佝僂的背影。
    所有的不甘、悔恨、屈辱,在这一刻熔成滚烫的岩浆,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狂潮,衝进濒临窒息的脑海!
    “检测到强烈生命波动与时空异常!”
    “契合度97%!”
    “沧海遗珍系统绑定中!”
    陈永潮脑海深处响起一个冰冷的非人的声音。
    “初始模块激活:微弱感知。”
    “范围:十米。”
    “目標:最高价值天然海產。”
    “扫描中东南方向。脚下泥沙层,深度约一点三米,检测到贝类生物信號。珍稀度:丙中。特徵:壳呈深紫,珠光层厚,疑似『贡贝』变种。”
    “建议:获取。”
    陈永潮大脑缺氧,窒息感仍在,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感觉从脚下传来,仿佛隔著冰冷的海水和厚厚的泥沙,能摸到十来个或深或浅隱晦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的吸引力的东西,几乎是求生本能,双脚猛地一蹬泥沙,借力向上挣扎。
    “哗啦!”
    陈永潮湿透的脑袋冒出水面,剧烈咳嗽,大口呼吸著冰冷咸腥的空气。
    “哟!还没淹死?”
    “命挺硬啊!”
    赵海蛟站在及膝深的水里,一脸嘲弄。
    陈永潮踉蹌退了几步站稳,海水顺著头髮、脸颊往下淌,抬起头,看向岸上。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多数是麻木或看热闹的神情。
    父亲跪在沙滩上,老泪纵横,不断磕头,眼里全是绝望。
    李福摇头嘆气,林丽红嘴角拦著看好戏的笑。
    人群边缘,站著一个穿著碎花棉袄、梳著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少女,十六七岁,脸庞白皙,一双眼睛清澈得象秋天的海水,正微微睁大,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同情和不知道怎么办的焦急。
    苏採薇!
    隔壁白石坳苏家的女儿。
    零碎的记忆猛地闪过。
    几年后,苏採薇会嫁到外村一个据说有钱的人家,彩礼丰厚,轰动四乡。
    可不到五年传来消息,说酗酒的丈夫失手推下楼,没了。
    送葬的人说她瘦得脱了形,手腕上全是旧伤。
    陈永潮心臟猛地一跳,重生的目標里,原本只有病床上的钟霞和未来命运悲惨的妹妹陈小芳。可这一眼,那个清澈的、带著同情望过来的眼神,让他死过一次的心湖,猛地砸进了一块石头。
    要活下去。
    要活得比谁都好。
    要护住所有在乎的和那些本该美好却凋零的人。
    “那紫海贝,值钱吗?”
    陈永潮心里嘶哑地问。
    “参照一九八三年沿海黑市交易记录与国营外贸公司收购价,单枚完整紫海贝肉及珍珠层,估价约人民幣十五至二十五元。下方探测目標为小型群落,数量预计十至十五枚。”
    陈永潮双眼一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拉扯著自己的赵东和赵升,摇摇晃晃,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岸边,走到赵海蛟面前。
    “你看什么看?”
    赵海蛟心里有点发毛,海水顺著陈永潮裤腿往下滴,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瞪著。
    陈永潮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指了一下刚才自己挣扎的地方,声音嘶哑,但清晰得每一个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有紫海贝。”
    “挖出来抵债。”
    陈永潮顿了顿,没理会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人投来的惊愕、怀疑嘲弄的目光,一字一顿。
    “挖不出”
    “船你拉走。”
    “我还得还你一百二十块!”
    陈永潮转头,看向那艘在浅滩上隨风轻摇的破旧小舢板,喉结滚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呜呜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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