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朱棣说『准了』,朱权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圣意难测啊!虽然能从史书里推测朱棣的想法,但真怕他因为多疑,就直接要了自己小命。
    至於朱棣对他不懂航海的担心,朱权还真没有放在心上。
    別忘了他前世是做什么的?干了二十年海员,经验丰富的轮机长!
    虽然那些船舶机械知识大部分用不上了,但对航线和海域的熟悉,那可是实打实的。
    “陛下明鑑。”
    朱权再次躬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精心绘製的图纸:
    “臣收集了宋元以来的海图资料,又遍访军中跟过商船远航的老兵,结合古籍记载,画了一幅天下海舆图,请陛下过目。”
    朱棣微微抬头,示意身后郑和接过图卷。
    那图在御案上展开,足有五尺见方,纸是上好的宣纸拼接的,墨跡新鲜,显然是新画的。
    图完全展开时,朱棣和郑和的目光都定住了。
    那不是普通海图。
    图上不仅標了大明沿海的港口、岛屿,还勾勒出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世界。
    大明被放在正中间,海岸线画得蜿蜒准確,只是疆域比例放大了不少,看起来占了天下五分之一。
    往西,一条清晰的海路从福建泉州出发,经过满剌加(马六甲)、印度半岛,再绕过『西洲(非洲)』,最后到达“欧罗巴诸国(欧洲)』。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东大洋』,大洋对面,竟然画著两块跟大明差不多大的巨型陆地,標著『南新洲』和『北新洲』。
    往南,標著包含爪哇、三佛齐、暹罗等的『南洋诸番』,密密麻麻的小岛像珍珠一样撒著,更南边还有一块极大的岛屿,標註著『澳洲』。
    朱棣的手轻轻拂过图上的线条,指尖在那些未知大陆上停留。
    经过宋元两朝的贸易,明初对华夏以外的世界已经有了不少了解,但也仅限於南海岛国和环印度洋的欧非海岸。
    但这张图上,不仅有广袤的欧洲非洲,连这时候还没人知道的美洲大陆都在上面。
    朱棣轻声开口,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难以置信:
    “大明之外,还有这么广阔的地方?这些……是从哪儿知道的?”
    “回陛下,部分来自《岛夷志略》等古籍,部分来自与海外商人的交谈。”
    朱权恭敬回答:
    “臣在大寧时,接触过几个自称来自『佛郎机』的商人,他们带了和中土不同的地图。臣又结合宋元时阿拉伯商人带来的海图,反覆比对琢磨,才画出这幅图。”
    这当然是半真半假的瞎话。真正知识来自六百年后的世界地理常识,但朱权必须让它听起来合理。
    朱棣没深究,目光重新落回图上,仔细看每一个细节。
    图上不光有大陆轮廓,还有洋流方向、季风规律、主要港口位置。
    通往西洋的贸易路线、南洋小岛间的安全航道,甚至在东大洋深处,还標了几处“无人荒岛,可补给”。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涂鸦,是经过深思熟虑、系统整理的地理知识汇编。
    朱棣登基后,確实在筹划远航,但初衷更多是政治性的——宣扬国威,招抚海外番邦,寻觅建文帝下落。
    可他从来没像这张图展示的那样,真正把海洋看成可以征服、可以开拓的疆域。
    如果朱权说的是真的,如果海那边真有这么广阔的世界……
    “这图,留在这儿。”
    朱棣终於开口:
    “你回去后,將所知所想的航海事宜,写成条陈呈上,越详细越好。”
    朱权强压住心头激动,沉声应道:
    “臣,遵旨。”
    朱棣挥挥手:
    “退下吧。今天的事,不准外传。”
    “臣明白。”
    朱权心中巨石终於落地。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朱棣对他的信任有限,但至少,他贏得了走出牢笼、走向海洋的机会。
    朱权躬身退出华盖殿,七月的阳光扑面而来,耀眼而炽热。
    他眯起眼睛,望向紫禁城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能闻到久违的海风的气息。
    ——
    殿內,朱棣坐在御案前,食指轻叩著那幅世界舆图。
    半晌,才缓缓开口:
    “郑和,这幅图,你怎么看。”
    身后那名宦官,內官监少监郑和,闻言上前,躬身行礼。
    不同於朱棣对航海知识的浅薄,郑和的父亲是回回教(伊斯兰教)信徒,郑和年幼时曾隨父亲航行去麦加朝拜。
    郑和本就对航海热爱,再加上几个月前朱棣就与他商议过出海的事宜,这段时日,更是恶补了一番航行的知识。
    至少在理论上,郑和绝对算得上专精。
    从他接过这张舆图在御案上展开时起,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这张图纸,他心中的震惊要远胜朱棣。
    郑和有些迟疑,又带著微微激动地开口:
    “回陛下,图中许多地域,臣闻所未闻。”
    不待朱棣皱眉,郑和却上前一步,指著图中经日本往东、穿过北太平洋、至北美洲的航线標註说道:
    “可此处倭国往东標註的黑潮和信风,只有当地的海商才这般清楚,臣也是多番打听、意外所得才有所知晓。”
    言外之意,虽然不知道航线那头是否有所谓的『北新洲』,但航线的风向和洋流却都是正確的。
    郑和又指著一条从太仓入海口至红海的航线说道:
    “陛下,这条航线藉助『贸易风』,是与西边外夷海贸往来最常走的一条航线,亦是臣幼时隨父远航所走路线,航线与经停港口皆是无误,臣不会记错!”
    朱棣微微頷首,缓缓开口:
    “那依你所言,这张图是对的了?”
    郑和俯首,恭敬回道:
    “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朱棣明白这名心腹的意思是:他挑不出图的错。
    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就按早先商量的,你当正使,走遍南洋各国,宣扬天朝国威,至於寧王,让他当个副使吧。”
    郑和闻言,跪地回道:
    “宦官当正使,宗亲藩王当副使,臣不敢僭越礼制啊。”
    朱棣摇头轻笑:
    “郑和啊郑和,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別跪了,起来说话。”
    郑和这才依言起身,並非他不想当这个正使,只是近二十年宦官生涯让他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他知晓,该得的,推不掉,不该得的,收不下。
    ——
    成祖念靖难功,召寧王权,欲厚封之,权固辞,慨然奏曰,四夷虽定,海疆未靖,臣不慕裂土之赏,愿效泛海之劳,为陛下开万里海疆。帝动容,感其忠勇,拊其背嘆曰,贤哉王弟!遂付以舟师节鉞,率巨舶下西洋,九夷宾服。——《明·世祖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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