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君驾临
    沧浪阁五人退至溟龟楼船阴影之下,各自盘膝调息。
    楚无痕闭目端坐,膝上横著连鞘古剑。
    赵溟最是耐不住性子,虽也运功疗伤,但一双虎目却时不时扫过陈家方向,尤其在陈观海身上停留最久。
    陈家这边,气氛同样凝重。
    两艘“浪里钻”呈特角之势护住文渊那叶轻舟。
    船上蛟牙卫弩箭上膛,刀出半鞘。
    陈昀侍立在陈观海身侧。
    文渊依旧负手立於舟首,青袍隨风,看似从容,实则袖中手指间已扣住了一枚金玉阵盘。
    陈观海眉心的白莲虚影已然隱去,面色平和。
    沉默,比直接的衝突更令人窒息。
    唯有那头巨大的溟龟,偶尔划动四肢,搅动水流,发出哗啦轻响。
    终於,楚无痕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剑,刺向陈观海,率先打破了沉寂。
    “陈家主真是深藏不露。”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想不到这白沙湾弹丸之地,竟藏著道友这般神念大成的高士。不知陈家传承,源於何方仙缘?”
    此言似讚嘆,实为试探根脚。
    陈观海微微一笑,不起波澜。
    “楚道友谬讚了。陈某不过是偶得前人遗泽,於神念小道略窥门径,比不得沧浪阁诸位高徒道法精微,传承有序。”
    “皆是託庇於伏波仙宗麾下,勉力维繫家业罢了。”
    他將“伏波仙宗”四字稍稍咬重,又將自身修为轻描淡写归为“前人遗泽”与“小道”。
    “哦?不知是何等前人,竟能留下神念正法?道友这番际遇,著实令人艷羡。”他顺势追问,不肯放鬆。
    “乃是一位自號碧波散人”的前辈,云游至此,留下的些许微末传承。”
    陈观海坦然道,此事东海並非无人知晓,正好拿来搪塞。
    “碧波散人?”楚无痕沉吟,与苏慕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思索。
    似乎隱约听过此名號,却又模糊不清。
    文渊適时接口。
    “碧波散人前辈与我伏波仙宗亦有些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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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传承落於陈家,亦是仙缘註定。陈家主能得其真传,正是天命所归。”
    他三言两语,便將此事坐实。
    並纳入伏波仙宗的渊源体系之下,彻底绝了对方深究的念头。
    楚无痕心下暗恼,却不好再纠缠於此。
    话锋一转,指向脚下深海。
    “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既是碧波散人传承,想必陈家对此地水脉了解颇深。不知对此番异动,陈家主有何高见?”
    “那引发异动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他终於问到了最关键处—一水府位置。
    陈观海神色不变,心中早有腹稿,摇头嘆道。
    “惭愧。陈某虽居於此地,也不过是依仗前辈遗泽,略通驾驭之法,於深海之秘,所知甚少。”
    “方才异动,似是地脉翻涌所致,源头縹緲难寻,或许在东南,或许更远,难以追溯。”
    “还需等文仙师宗门长辈驾临,以大神通探查,方能確定。”
    楚无痕碰了个软钉子,面色微沉。
    赵溟按捺不住,哼了一声。
    “说得轻巧!地脉异动,灵机喷薄,岂会毫无徵兆?陈家在此经营多年,若说毫无察觉,谁信”
    陈观海尚未答话,陈昀上前半步,朗声道。
    “这位仙师此言差矣。我陈家世代以渔猎为生,所求不过是风平浪静,家宅平安。深海莫测,岂是我等凡俗之家所能轻易窥探?”
    “纵有些许异常,也只道是寻常海象变化,岂敢妄加揣测,更不敢窥视仙家机缘。”
    他语气不卑不亢,理由更是充分无比。
    我们是老实本分的渔民,不懂你们修仙界的玄妙。
    赵溟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苏慕遮轻笑一声,打圆场道。
    “小兄弟说的是,是赵师兄心急了。”
    “不过,机缘天降,就在眼前,总是令人心痒难耐。文道友,但不知贵宗前辈,何时能至?”
    文渊抬眼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
    “快了。”
    他只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就在这微妙僵持之际,文渊与楚无痕几乎同时神色一动,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天际。
    只见极远之处,夜空之下,一颗“星辰”骤然亮起!
    旋即,那“星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亮,拖曳出冰蓝尾跡,破开云层,朝著白沙湾方向疾驰而来!
    其速之快,远超流云仙舟。
    前一瞬尚在天边,下一刻已能隱约听到清越悠扬的舟行破空之音!
    一股磅礴灵压,如潮水般漫过天地,笼罩四野。
    海面瞬间平静下来,连波涛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抚平。
    “这是————“北极星槎”?!”
    楚无痕失声低呼,一直冷峻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正的惊容。
    赵溟、苏慕遮等人亦是面色剧变,霍然起身。
    北极星槎,伏波仙宗內门长老方有资格驾驭的飞行法宝。
    其速无双,更能穿梭虚空,非重大事务绝不轻动!
    来者地位之高,远超他们预料。
    陈家眾人虽不知星槎之名,但感受著那铺天盖的威压,看著沧浪阁几人骤变的脸色,心中顿时大定。
    陈观海与文渊对视一眼,皆微微鬆了口气。
    来了!
    眨眼间,那星槎已至近前。
    其形並非寻常舟船,反倒更像是一枚拉长的、稜角分明的湛蓝冰晶,长约十丈。
    通体流转著璀璨星辉与水韵光华,美轮美奐。
    星槎悄无声息地悬停於海面之上。
    与那庞大的溟龟楼船相比,它显得极为小巧,但其散发出的威势,却彻底压过了对方。
    舱门无声滑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出,凌空虚渡,一步步走下。
    来人身著深蓝云纹道袍,面容清瘤。
    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双眸开闔间似有星河流转,周身道韵圆融。
    他先是自光温和地看向文渊,微微頷首。
    “文师侄,传讯已悉,辛苦。”
    文渊立刻躬身行礼。
    “弟子文渊,恭迎开阳师叔法驾!”
    此人正是伏波仙宗阵法堂长老,玉衡真人的师兄,金丹初期大修一开阳真人!
    开阳真人目光一转,落在陈观海身上。
    在他眉心处略微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温和笑道。
    “这位便是陈家主?果然根基非凡,陈驍师侄不愧能得玉衡师弟青眼。”
    “白沙湾陈观海,拜见开阳长老!劳烦长老法驾亲临,陈家上下感激不尽!”
    开阳真人含笑虚扶。
    “陈家既入仙宗附庸,便是一体,何须客气。”
    最后,他才將目光投向如临大敌的沧浪阁五人,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淡了几分。
    “原来是沧浪阁的小辈·————”
    “尔等不在西海巡弋,何以到了我伏波宗东南界域,还弄得如此————狼狈?”
    他自光扫过狼藉的海面,以及五人身上未愈的伤势和破损的法袍,虽未直言,却已让楚无痕等人麵皮发烫。
    楚无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动。
    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態放低了许多。
    “沧浪阁楚无痕,携师弟师妹,见过开阳真君!”
    “真君法眼如炬,我等確是追踪一头上古遗种至此,与之恶战方休。惊扰贵宗地界,还望真君海涵。”
    他绝口不提水府之事,只將缘由推给追杀凶兽。
    开阳真人抚须一笑,不置可否。
    “哦?竟是上古遗种?难怪能令沧浪阁高足如此兴师动眾。不知那孽畜如今何在?”
    “已然伏诛,尸身沉海。”楚无痕硬著头皮答道。
    “可惜了。”开阳真人淡淡一句,也不知是可惜那妖兽,还是可惜別的。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
    “既是误入,恶兽亦除,诸位师侄损耗不小,不若隨老夫回仙宗別院稍作休整?也让我伏波宗一尽地主之谊。”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是下了逐客令,甚至要“请”他们离开此地。
    楚无痕脸色微变,让他此刻放弃近在咫尺的疑似水府机缘,如何甘心?
    他咬了咬牙,再次拱手。
    “多谢真君美意!只是————只是方才恶战之时,此地似有异常地动,灵机喷薄,恐非寻常。”
    “我等既恰逢其会,或可助真君一探究竟,以免留有后患?”
    他还是忍不住点了出来,试图爭取留下参与的资格。
    开阳真人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缓缓道。
    “楚师侄有心了。”
    “此地灵机异动,文师侄已稟明,乃是我宗附庸陈家演练阵法,引动地脉所致,些许微末动静,倒是老夫疏忽了。”
    他轻描淡写,直接將异动归为陈家“演练阵法”,彻底堵死了楚无痕的话头。
    “演练阵法?”
    赵溟失声,几乎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却被苏慕遮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楚无痕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对方这是摆明了要独吞,连口汤都不准备分给他们!
    开阳真人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温和道。
    “此间事已了,诸位师侄还是早些回去疗伤为上,莫要伤了根基。老夫还需与陈家主商议一番这阵法后续维护之事,就不远送了。”
    “前辈————”楚无痕咬了咬牙。
    “不必再议了!”
    话音落下,星槎之上灵光微闪。
    一股无形之力瀰漫,笼罩向沧浪阁五人及其座下的溟龟。
    楚无痕连连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死死压下翻涌的气血,深深低下头。
    “————是!晚辈————遵命!”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猛地转身。
    赵溟等人亦是面色灰败,紧隨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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