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银光洒落一片。
    镇海號破浪而行,冬日海风凛冽。
    陈观海静立船首,远眺无垠瀚海,身形在风中略显单薄。
    一件厚实的毛绒披风轻轻落在肩上,带来一阵暖意。
    他微微侧首,见是李大嗓正小心翼翼为他系好披风带子,其兄李大海则侍立一旁。
    “家主,海上风大,您得多保重身子。”李大嗓低声道。
    陈观海本就年近四十,早些年那场大病又伤了根本。
    加之近年为家族劳心劳力,两鬢已染微霜。
    面容也带了些许沧桑,看上去竟似年过半百之人。
    李大海兄弟二人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
    自投靠陈家以来,这位家主待他们极厚,从不吝嗇赏赐。
    他们从昔日饭都吃不饱的穷苦汉子,到如今家中顿顿细粮,妻儿衣食无忧,孩童甚至得以开蒙读书,堪称一步登天。
    这份知遇之恩与活命之德,让他们死心塌地,只愿家主安康,陈家兴盛。
    陈观海笑了笑,拍拍李二的手背,示意无妨。
    他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心神却已隨海风飘远。
    如今他神念初成,已可显化那尊六臂夜叉,阴威凛冽,足可夜游御敌。
    然此术亦有局限。
    白日太阳真精炽烈,煌煌阳刚,最是克制这类阴质神念显化之物。
    若强行在白日显形,那夜叉便如盲人视物。
    只见白茫茫刺眼一片,一身威能至少要折损三成有余。
    “想来,待我神念修为再进一步,踏入中期之境,开六瓣,念力本质再度蜕变,或便可无惧这日光灼照,真正做到日夜巡游,无有阻碍了。”他心中暗忖。
    其实,即便仅能夜游,这凝聚夜叉、无声杀敌的神通,也已堪称逆天。
    杀人於无形,防不胜防。
    难怪上古神念师传承会遭世人忌惮,被斥为妖邪异端,最终断绝传承,连提都成了忌讳。
    然则,陈观海对此心如明镜。
    神通法术,终究只是工具,是护道之术。
    若依仗这齣壳显化之能行装神弄鬼、蝇营狗苟之事,满足私慾,害人性命,那便是入了邪道,成了世人口中的妖人。
    反之,若能紧守本心。
    以此术护持自身,壮大家族,探索天地玄妙,追求无上大道,那这便是堂堂正正的仙家正道!
    是正是邪,存乎一心,而非术法本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胸中豁然开朗。
    眉心识海內,那朵三瓣白莲轻轻旋转,愈发晶莹剔透。
    与那尊於识海中温养的夜叉之相隱隱呼应。
    ……
    黑蛇岛外,月华流转。
    一轮满月高悬於墨蓝海面,清辉洒落,波光粼粼。
    镇海號在距离小岛数里外便悄然熄了阵盘,借著洋流与海风无声滑行,最终隱入一片礁石阴影之中。
    陈观海静立船首,双目微闔。
    眉心深处,三瓣白莲徐徐旋转,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去。
    更藉助心田仙树玄奥感应,將远处那座笼罩在月色下的黑鳞盗据点小岛“听”了个真切。
    岛上几艘掛著黑鳞旗帜的战船隨意停靠。
    火光跳跃处,几名仅有引气小成修为的盗眾正围坐閒聊。
    “……要说那白沙湾陈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不知从哪弄来的定海珠,竟让他们翻了身。”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娃娃还得了仙宗长老青睞,近日四处借势,日进斗金,肥得流油啊……”
    正说著,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走来,呵斥道。
    “都闭嘴!少嚼舌根,今日是『蛟爷』进奉『血食』之日,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巡视!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那几人连忙噤声,唯唯诺诺称是,散开巡逻。
    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抱怨。
    “蛟爷也真是,每次都要新鲜货色,害得兄弟们提心弔胆……不过这次咱们在深海撞了大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到一件宝贝材料,等过了月圆,送回主岛,说不定能让主舰再升一级,岛主也会赏我们些上等血食了……”
    “是也是也,多久没尝过味了,嘖嘖嘖。”
    话音未落,海上毫无徵兆地升腾起浓密的大雾。
    乳白色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迅速瀰漫开来,很快將小岛这部分外围笼罩。
    “咦?起雾了?”有盗匪疑惑。
    另一人却不以为意:“海上起雾有什么稀奇,月夜海雾,常有的事。”
    就在这雾气的掩护下,一艘小艇悄然靠岸,十数道身影潜入岛上。
    陈观海並未下船,他立於原地,神念却已笼罩全场。
    幻象悄无声息地生成。
    那些巡逻的盗匪只觉眼前景物微微扭曲,並未察觉异常。
    “嘶……瞅见没?那边礁石后头,好像有个身段贼辣的在洗澡?”
    “嘖,你眼了吧?这荒岛野海的,別是条美人鱼变的勾魂儿……你等著,哥先去替你探探险!”
    “滚蛋!老子先瞅见的,好事轮得到你?后边儿排队去!”
    “我tm求你了……”
    “求也得排队!”
    待几人靠近,李大海、李大嗓兄弟躥出。
    几人经验老道,出手狠辣精准。
    配合数名横练护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便將外围那几个引气小成的盗匪及其同伙轻鬆解决。
    陈观海的神念捕捉到那名训话的小头目,一缕幻蜃之力侵入其心神。
    那小头目眼神瞬间迷茫,呆立原地。
    片刻后,陈观海收回神念。
    对已返回身边的李大海低声道。
    “问出来了,那『蛟爷』就在岛心山洞深处。走。”
    一行人继续向岛內深入。
    越往里去,空气中渐渐瀰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沿途可见一些牢笼。
    里面关押的赫然是一些萎靡不振的低阶海兽,甚至……还有几个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的少女!
    她们见人並不喊叫,显然已麻木了。
    李大海等人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浮现惊怒之色。
    这些盗匪竟果真用人来做“血食”!
    陈观海面沉如水,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不再犹豫,全力催动神念。
    更浓郁的大雾被无形之力推动,如活物般向岛心洞穴深处涌去。
    洞穴深处,一处较为宽敞的洞窟內,灯火通明。
    一名修为明显已达引气大圆满的头目正督促手下將“血食”依次送入最內侧的石门后。
    他忽然皱了皱眉,侧耳倾听,又用力嗅了嗅。
    “这雾……怎么如此之浓?还直往洞里钻?”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在海上廝混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有生命般的大雾。
    “不对劲!”他厉喝一声,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刀柄,就欲上前查看。
    刚迈出两步,忽然觉得周身一冷,仿佛瞬间坠入冰窖。
    他猛地回头。
    只见浓郁雾气之中,一尊丈许高、青面獠牙、生有六臂的狰狞夜叉鬼將凭空出现!
    面覆凶纹,额竖鬼角。
    一条手臂持著虚幻古铃轻摇,另一手臂握著森然寒光大剑。
    那鬼將面目之凶恶,气息之阴冷。
    远超他平生所见任何恐怖景象。
    “呃……”
    这头目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下一刻,他只觉天旋地转。
    视线诡异地下坠翻滚,最后看到的是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在喷涌鲜血。
    以及那尊夜叉张口一吸,將自己某种轻飘飘的东西吸入口中的恐怖场景……
    隨即,雾气一卷,那头颅与无头尸体瞬间消失不见。
    几番循环往復之后,洞中之人已被其吞的乾乾净净。
    ……
    “咦?”
    洞外密林,陈观海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方才那夜叉法相自行吞噬盗匪魂魄的举动,並非完全出自他的操控指令。
    那其中夹杂著一丝源自夜叉本身的渴望!
    “这夜叉之相……竟並非完全受我驱使?似有其凶戾本能?”
    陈观海心中凛然,“看来此法虽威力奇大,却亦需谨慎驾驭,严防反噬。”
    他不动声色,收敛心神。
    將那蠢蠢欲动的夜叉法相强行压下,目光再次投向洞穴深处。
    浓雾裹著神念,依旧持续不断地向最深处那扇石门渗去。
    ……
    洞窟深处,石门之后。
    此地腥气更浓,几乎凝成实质。
    空间远比外面看到的更为宽阔,仿佛將山腹掏空了大半。
    中央有一方巨大的血池,池水粘稠暗红,不断冒著细小的气泡。
    血池中央,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上。
    一名身著黑袍、面容阴鷙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
    他身前漂浮著几团尚未炼化完毕的“血食”精华,正隨著他的呼吸吞吐,融入其身周环绕的一道黑色水流之中。
    那水流灵动异常,如蛇盘绕,散发出凝元境修士特有的威压。
    只是这威压略显驳杂狂躁,不如正宗道途那般精纯浩瀚。
    这正是蛟爷凝炼的“本源真核”显化。
    黑水玄蛇真核。
    他早年机缘巧合,得了一枚黑水玄蛇妖核。
    以此为核心,勉强踏入凝元,补足了自身道基的短板。
    此法虽让他拥有了凝元境的力量,却也使得其真核属性偏於阴寒歹毒。
    需时常吞噬血食乃至生灵魂魄以稳固修为,神通也自然偏向於此道。
    “进去。”
    洞外,陈观海心念一动,唤出夜叉法相,穿透石门。
    在其融入阴影之时,藉助夜叉所“见”所“感”,远非寻常。
    洞窟內满是残魂碎魄,缠绕血池。
    这些冤魂多是海民、低阶修士与无辜少女。
    死前受极大痛苦,怨气衝天。
    却因蛟爷修为与此地布置无法復仇,只能永世纠缠。
    “唔……”
    见此,夜叉法相那狰狞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神情。
    它张开獠牙,张口一吸。
    霎时,洞窟內阴风更盛。
    那些缠绕蛟爷的淡薄冤魂,化作缕缕黑烟,没入夜叉的口鼻之中!
    夜叉法相眼中鬼火愈发灵动,也多了几分凶戾。
    此乃夜叉法相的特性之一。
    它能窥见生灵怨念,尤其嗜好那些罪孽深重者身上的“业障”。
    若目標乃是正道高人,身负浩然正气。
    心志坚定,胆气不泄,则其魂魄如烈日灼灼,夜叉不仅难以近身,甚至可能被其正气所伤。
    但蛟爷显然不在此列。
    他害人无数,业障缠身,周身儘是怨魂。
    对夜叉而言,简直是最可口的食饵。
    吞噬了这些开胃小菜,夜叉將目光投向了那真正的“主菜”。
    恰在此时,蛟爷炼化完毕,忽觉周身温度骤降。
    这並非寻常冬季冰寒。
    而是一种冻结神魂的阴冷之意,连周身活跃的黑水真罡都凝滯了半分。
    蛟爷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射,警惕地扫视四周。
    洞內除了血池汩汩之声,並无异样。
    神识扫过,竟也空空如也!
    “来人!”他沉声喝道,声音在洞窟內迴荡,却无一人应答。
    蛟爷心头警铃大作。
    他绝非蠢人,能在海上搏杀至今,对危险的嗅觉远超常人。
    “哪位朋友驾临?何必藏头露尾?”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黑水真罡汹涌而动,化作一条狰狞的玄蛇虚影盘绕护体。
    一双蛇瞳幽光闪烁,扫视虚空。
    “若是误会,不妨现身一见,黑鳞岛蛟十三或有得罪之处,亦可赔礼!”
    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诡异的嗤笑。
    那笑声非人非兽,满是戏謔。
    蛟爷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怒吼一声:“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周身黑水真罡猛然爆发,化作无数道黑色水箭,呈扇形向著身后疯狂爆射而去。
    水箭阴寒刺骨,威力极大。
    覆盖范围极广,几乎不可能躲避!
    然而,那嗤笑声再次响起,很是不屑。
    只见他身后雾气之中,一道青黑色诡影化作黑风消散。
    黑色水箭穿透黑风,却如同射入空处。
    纷纷打在后方石壁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深坑,嗤嗤作响。
    但那黑风却毫髮无伤,瞬间又在他另一侧凝聚成形。
    六臂夜叉法相再次显化。
    硕大鬼眼俯瞰著蛟爷,一只手臂中的虚幻古铃轻轻一晃。
    “叮铃铃——”
    “呃啊!”
    蛟爷只觉得头颅炸开,神魂剧烈震盪,眼前一黑。
    那护体玄蛇虚影也发出一声嘶鸣,变得明灭不定。
    “嗡!”
    夜叉另一只手臂挥动那柄寒光湛湛的虚幻大宝剑,无声无息地横斩而过!
    蛟爷只觉脖颈一凉,视野猛地天旋地转。
    在他最后的意识里,终於看清了那袭击者的真容。
    青面獠牙,六臂狰狞……
    “阴……阴魂……?!”
    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头颅飞起,无头尸身颈部鲜血狂喷,隨即被阴寒之气冻结。
    其魂魄懵懂遁出,却被那古铃发出一股吸力牢牢摄住。
    眼看就要投入铃中,成为滋补之物。
    “孽障,还敢贪噬?!”
    远在镇海號上的陈观海冷哼一声,眉心三瓣白莲光华大放。
    这要是被它吞了还得了,再强上几分,怕不是要噬主!
    当下照著记忆中的模样,捏做一道纯净祥和的佛门莲虚影,照定那欲要吞噬魂魄的夜叉法相。
    “嗤!”
    夜叉法相周身冒起青烟,似被烫伤。
    对那莲虚影流露出畏惧。
    看了一眼那被铃鐺困住的凝元境魂魄,强压下本能凶性,不敢再违逆。
    黑风一卷,化作一道幽光,迅速没入雾气之中,退回陈观海眉心识海。
    洞窟內,浓郁雾气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一池血水和那无头的尸身。
    “呼……”
    陈观海脸色微微发白。
    以神念境前期强行驾驭夜叉法相击杀一位老牌凝元境,对他消耗亦是极大。
    眉心那三瓣白莲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依次隱没。
    “凝元境……果真非同小可。若非藉助夜叉神通诡异,攻其不备,又以佛光克制其凶性,此番绝难如此顺利。”他心中暗忖。
    “家主?”身旁的李大海兄弟关切地望来。
    “无妨。”
    陈观海摆摆手,“那头目已被我以仙师秘法咒死,你等去打扫战场,仔细些搜索。凝元境修士的洞府,应当有些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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