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
    潮汐感应之中,那数条“黑涡卫兽”散出的凶戾之意,刺得他神念生疼。
    数头凶兽在墨色海水中游弋,扭曲蠕动的躯体不似生灵,倒更像是索命阴差。
    不可力敌!
    莫说这几头凶物。
    便是惊醒了下方那尊沉睡的硨磲王,其巨壳哪怕只是微微一颤。
    在这海眼的边缘引发的乱流,也足以將他们这艘镇海號,连同护体灵光一齐撕成齏粉!
    没有丝毫迟疑,陈昀足底灵力猛然爆发,借著一股暗流推力,向上疾窜。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腰间一枚灵符。
    “镇海號”上,陈观海早已通过“水听万籟”之术紧锁下方气机。
    “起锚!快!接应昀儿!”陈观海神色一变,有些惊惶。
    船舷处特製的深潜绞盘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鸣,缆绳疯转。
    哗啦!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陈昀的身影重重砸在甲板之上,面色金纸,气息紊乱,眼底残留著一丝惊惧。
    “爹,硨磲王就在下方!但其周遭有数头卫兽巡逻,凶戾之气堪比引气大圆满!且其棲身之地太过险恶,紧贴海眼,稍有异动,恐引天倾之祸!”他语速极快,声音微哑。
    闻言,陈观海面色凝重。
    目光扫过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海眼漩涡,又落到手中那份古老海图上。
    机缘近在眼前,然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形神俱灭之局。
    陈家这点微末之力,在这天地伟力与上古异种面前,渺若尘埃。
    他默然良久,眼中挣扎之色几度变幻,最终尽数化为一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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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枚鐫刻著瀚海流纹的令牌——“潮汐令”。
    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昀儿,你所言不差。此事,已非我陈家一族所能图谋。”
    他闭目一嘆,“须借仙宗大势!”
    话音未落,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潮汐令应声崩碎。
    一股浩渺波动瞬间撕裂虚空,朝著冥冥之中某个既定方位遁去。
    船上眾人屏息凝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家主要请仙师了!
    约莫三个时辰后,夕阳西坠。
    “咻——”
    天际尽头,忽有一抹流光亮起!
    初时细若游丝,眨眼间便已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惊天剑虹。
    其速之疾,宛若瞬移,直直掠向“镇海號”!
    剑光敛散,一道身影悄然立於船首甲板,仿佛他一直便在此处。
    来人身著水蓝道袍,鬚髮如雪,面容清癯,正是玉衡真人。
    眾人俯首,连称仙师驾临,蓬蓽生辉。
    真人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可怖的海眼。
    感应著空气中躁动的混乱灵机与深海下那磅礴如渊的生命气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是掠过一丝惊异。
    “陈家主,”玉衡真人声音温润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仪,“何事竟逼得你捏碎了潮汐令?”
    陈观海躬身长揖,神態恭敬却不失方寸。
    “惊扰真人法驾,罪过万分的。实是形势迫人,不得不行此下策。”
    他指向海眼东南侧,“万年硨磲王,便潜踞於那海眼边际!其体內所孕定海珠,已然成熟!”
    “哦?”
    玉衡真人白眉微挑,凝神感应片刻,缓缓頷首,“善……那股沉凝浩瀚、定鼎水元的先天灵机,虽被海眼恶力干扰,却纯正无比,確是万年硨磲无疑!没想到,竟真被你陈家寻得了……”
    他目光转向陈观海,似笑非笑道。
    “硨磲王乃上古异种,道行深不可测,更兼身处归墟绝地,伴生卫兽凶狂。你陈家欲取此珠,无异於凡人搏天。”
    “唤老夫前来,所求为何?”
    陈观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坦然迎上真人的目光。
    “不敢欺瞒真人。定海珠关乎犬子陈驍道途根基,我陈家倾尽所有,志在必得!然族小力微,强攻唯有覆灭一途。”
    “故斗胆恳请真人出手,震慑硨磲王与卫兽,为我儿窃取一线天机。陈家愿奉上全族积累,任凭真人索取!”
    玉衡真人沉吟片刻,心中暗暗叫苦。
    目光掠过陈观海决绝的面容,再次投向下那深不见底的海眼,缓缓道。
    “万年硨磲,其力近乎天威,老夫亦难言必胜,何况於此险地妄动干戈。不过,若仅是趁其不备,窃珠而走,倒非全无可能。”
    他略一顿,道。
    “老夫可为你挡下卫兽,並在那老硨磲受惊闭壳之际,全力阻滯其一息,为取珠之人爭得遁逃之机。然,老夫有一条件。”
    “真人请讲。”
    “若此番功成,定海珠助陈驍凝元……他需拜入吾之门下,为我亲传。”
    玉衡真人目光湛然,“此子根骨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吾道后继有人矣。”
    陈观海闻言,並未立即应允,沉思数息,方郑重道。
    “真人垂青,陈家上下铭感五內。然,驍儿之道途,终究需由他自身决断。不若待他凝元之后,由其自行抉择是否拜入真人门下?”
    “无论结果如何,陈家今日承真人天大的恩情,必举族以报,绝不食言!”
    玉衡真人微微一怔,隨即抚须轻笑,眼中反而闪过一抹激赏。
    “好!不枉老夫走这一遭。陈家主爱子情深,更明事理,不强予,不虚言。也罢,仙缘不可强求,便依你之言。此事,老夫应了。”
    陈观海大喜,再次深深一揖:“谢真人成全!”
    计议既定,眾人即刻行动。
    陈观海取出早已备好的,数十捆湛蓝欲滴、灵光盎然的极品蕴灵藻。
    又混入以多种宝药秘制的“诱食血膏”,装入特製的玄铁网兜。
    “镇海號”小心翼翼地逼近海眼东南边缘,直至抵达一个堪堪承受海眼吸力的极限距离。
    “投饵!”
    噗通!噗通!
    数个沉重网兜被投入漆黑海水,急速沉向硨磲王所在。
    预设深度处,网兜自行解开。
    剎那间,浓郁的灵藻清香与勾魂夺魄的血食异香疯狂瀰漫。
    与此同时,陈观海立於船首,双目紧闭,手掐玄奥印诀。
    《幻蜃诀》被催谷至极致!
    磅礴精神力混合著独特的幻蜃灵力,化作无形无质的縹緲纱幔,悄无声息地覆向下方的硨磲王。
    在其古老而迟钝的感知中,精心编织出“灵机勃发”、“安全无害”的完美幻境。
    “咦,此人倒是了得?”
    见此,玉衡真人微微一惊,但手中不慢,亦同时出手。
    他並指如剑,遥遥对著那几条被饵料惊动、正欲扑噬的黑涡卫兽凌空一点。
    数道凝练至极的水蓝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钉在卫兽前方的海床岩基之上,剑气交错,瞬间化作一座无形牢笼,將其死死困於其中!
    卫兽发出嘶鸣,疯狂撞击剑气壁垒,激起道道灵光涟漪,却一时难以脱困。
    下方,那庞大如山的硨磲王,在极品灵藻血膏的诱惑与《幻蜃诀》的完美迷惑之下,其原本微启的巨壳缝隙,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缓缓张开数分。
    內里那团湛蓝璀璨、定鼎水元的灵光,愈发清晰耀眼,几乎触手可及!
    “昀儿,此时不取,更待何时?!”陈观海猛然睁眼。
    早已蓄势待发的陈昀,身形如一抹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墨色海水。
    避水诀运转到极致,身形与水融为一体,沿著陈观海以神念传递而来的安全路径,疾速射向那一道越来越近的死亡缝隙。
    越近越是压力滔天。
    吸力几乎要扯碎护体灵光!
    陈昀钢牙紧咬,反握“玄鳞刺”,覷准那团湛蓝光华的核心,周身灵力轰然爆发,猛地一刺一挑。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深蓝宝珠,瞬间脱离了硨磲王温润的软肉。
    定海珠!
    得手剎那,陈昀看也不看,將其闪电般塞入贴身的千年温玉盒中,身体借力猛地向后激射。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硨磲王那古老之极的本能终於察觉到体內至宝的流失,发出惊天怒啸。
    那两扇如同山岳般的巨壳,轰然闭合。
    轰隆——!!!
    海底似有亿万雷霆同时炸响。
    恐怖绝伦的水压衝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礁石化粉。
    连混乱的海眼吸力都为之骤然暴增,仿佛洪荒巨兽彻底甦醒。
    “不好!”
    玉衡真人脸色剧变,宽大道袍无风自鼓,左袖一甩。
    “嗡!”
    一枚蓝色小盾从其袖中飞出,光华流转间,便有一道遮天蔽日的水蓝光幕凝成。
    硬生生横亘在陈昀与那轰然闭合的巨壳之间,堪堪抵住了那足以湮灭一切的闭合之威。
    “咔嚓咔嚓……”
    噗!
    小盾出现数道裂痕,玉衡真人身形微微一晃,唇角渗出一缕金色血丝。
    强行阻滯硨磲王含怒一击,即便以他之能,也瞬间受了些反噬之伤。
    便是这用代价换来的一息阻滯!
    陈昀面色发白,心有余悸。
    刚刚死亡加身,让他差点就捏碎了父亲给他的护身符,险之又险地擦著那闭合的死亡巨口倒飞而出。
    “起!”
    李大海几人全力拉扯,绞盘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疯狂收卷。
    “噗!”
    陈昀被猛地扯回船边,数名护卫队长手忙脚乱地將他拖上甲板。
    “快走!全速撤离,不得回头。”玉衡真人收回小盾,心在滴血,压下翻腾气血。
    “呼……”
    三条战船船帆瞬间鼓胀到极致。
    船身符文狂闪,分水阵超负荷运转,如同三道离弦之箭,朝著远方,亡命飞遁。
    身后,是硨磲王倾泻的滔天怒火,翻江倒海,鱼虾窜逃……
    直至狂驰出数百里,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波动才逐渐减弱。
    船上死里逃生的人们相顾骇然,大多瘫软在地。
    陈昀颤抖著双手,將那只玉盒捧出,递到陈观海面前。
    盒盖轻启,定海珠那湛蓝澄澈的光华静静流淌而出。
    珠,终是到手了!
    而这其中代价,若非玉衡真人全力施为,此刻他们早已尽数葬身那无边黑海。
    “陈家……谢过真人救命之恩!”陈观海转向玉衡真人,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
    玉衡真人略一摆手,目光在那定海珠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丝热切,隨即压下。
    此珠虽好,於他而言,却也並非不可得之物。
    以此恶了陈家,反倒不美。
    况且陈家似乎並非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刚刚那陈昀手中差点捏碎之物,似乎並不比宗中长老赐给小辈的护身符弱上多少。
    再加上陈家祖上曾与碧波散人有些渊源。
    陈昀明明天资不凡,却又不肯入伏波仙宗一脉……种种推测之下,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此子,莫不是已被碧波散人收为弟子了?
    如此一来,一切倒是解释的通了。
    念及此处,玉衡真人不由得更为客气,笑道。
    “尽我本分,不必如此。此间事了,老夫便先行回宗了。此珠,可需老夫代为护送?”
    陈观海微微摇头,神色坦然。
    “拙荆思念驍儿已久,时常念叨。此番正好藉此珠为由,传讯让他回家一趟,也好一家团聚。”
    玉衡真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莞尔,摇头轻笑道:“也罢,也罢。人伦常情,亦是天道。陈家主,好自为之。”
    言罢,又顿了顿,袖中手掌微翻,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简便现在掌心。
    他目光略显悠远,似是陷入回忆。
    “陈家主,”
    玉衡真人声音放缓,有些感慨,“说来惭愧,老夫年少时,曾於东海之滨偶得半部残卷,其上所载水法精义,玄妙莫测,令我受益终身。后多方查证,方知那应是碧波前辈早年游歷隨手所留的片羽。”
    他轻轻一嘆,將那枚玉简递向陈观海。
    “虽无缘得见前辈真顏,然受此遗泽,心中常怀感念。若他日……陈家果然有缘得遇碧波前辈仙踪,可否代老夫呈上此简?”
    “其中並无他求,只寥寥数语,乃老夫积年研修那半部水法的一些微末心得与困惑,若能得前辈閒暇时一瞥,乃至只言片语的点拨,便是老夫天大的造化了。”
    他话语诚恳,姿態放得极低。
    全然不似一位真人对待一个修真小族族长,反倒像是一位真诚的求道者,在向前辈学者呈递自己的课业。
    那枚玉简看似普通,实则以秘法炼製。
    记录著他最核心的水法感悟与疑问,价值非同小可,更承载著一份向道之心。
    陈观海神色一凛,心中种种念头闪过,不由得心中一笑,双手恭敬接过玉简。
    只觉入手温凉,內里似有瀚海潮生潮灭,知其珍贵无比。
    他肃然道:“真人嘱託,陈某谨记在心。若天幸得遇先祖故人,必当亲手奉上,一字不易转达真人之诚。”
    言罢,玉衡真人不再多留。
    剑指一引,惊天剑虹再起,裹挟其身,瞬息之间便已消失於茫茫天际。
    陈观海紧握玉盒,遥望剑光消逝之处,復又低头凝视盒中那枚灵珠。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如潮翻涌。
    仙路崎嶇,大道无情,今日窥得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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