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老爷!万宝楼急件!”福伯略带喘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观海霍然转身。
    福伯双手捧著一只青色玉盒,盒口封著一道符籙。
    玉盒入手微沉。
    他屏退左右,一指点在符籙之上。
    符籙灵光流转,无声消散。
    盒盖开启,內里並无华丽之物。
    一枚寸许长、形如小剑的深蓝色令牌。
    一封信笺。
    以及一个巴掌大小、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素色锦囊。
    陈观海首先展开信笺。
    玉衡真人的字跡依旧温润平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陈家主台鉴:”
    “白沙湾之劫,闻之心惊。”
    “黑鳞盗凶顽,竟敢犯仙门庇护之地,戮我宗外门弟子亲族,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此信已呈报外门执法堂及內海巡守司备案。宗门震怒,已传諭东海诸岛,斥责黑鳞盗,言明『袭我仙宗庇护之族,形同挑衅伏波威严』,令其收敛凶焰,否则必遭雷霆之谴!”
    看到此处,陈观海眼中並无喜色,反而掠过一丝冷意。
    仙门震怒?斥责?传諭?
    皆是官样文章,空泛无力。
    黑鳞盗盘踞黑潮群岛,天高皇帝远,仙宗鞭长莫及,岂会真为区区一个凡俗家族大动干戈?
    这“雷霆之谴”,不过是悬在空中的画饼。
    果然,玉衡真人笔锋一转:
    “然,黑潮岛凶险莫测,黑鳞盗狡诈如狐,行踪飘忽。”
    “宗门执法弟子纵有降魔之心,亦需时日探查,难觅其踪。”
    “且宗门庇护之族眾多,资源调度,自有法度……”
    陈观海心中瞭然。
    庇护之族眾多,陈家不过是其中之一。
    陈驍虽为外门翘楚,终究未入凝元,分量尚不足以让仙宗为其家族劳师远征。
    这“难觅其踪”,便是最体面的推脱。
    玉衡真人接下来的话,才显露出几分切实的考量。
    “为今之计,老夫有两策供君抉择:”
    “其一,老夫即刻动身,亲赴白沙湾坐镇七日。以老夫凝元后期修为,当可震慑宵小,保陈家七日无虞。然此策,需动用一次供奉出手之机。七日之后,老夫须回宗门復命。”
    “其二,老夫可亲赴白沙湾,以宗门秘法,为伏波令补充部分灵蕴,修復裂痕,恢復其部分威能。此策,亦需动用一次供奉出手之机。”
    “如何抉择,全凭家主定夺。然老夫私以为,黑鳞盗受伏波令重创,其首伤势非轻,短期內应无力再犯。若家主选择第二策,伏波令重焕灵光,威慑犹存,或可保长久之安。”
    陈观海目光微凝。
    坐镇七日?杯水车薪!
    七日之后,玉衡真人离去,陈家依旧是砧板鱼肉。
    补充伏波令灵蕴?
    此物乃仙门信物,补充一次便消耗一次宝贵的供奉机会,且恢復的威能恐怕也远不及最初。
    两个选择,皆非上策。
    却已是玉衡真人所能爭取的极限。
    他继续向下看。
    “另,为助陈家抵御强敌,宗门特赐『临时徵调令』一枚,附於盒中。”
    “持此令,陈家可在白沙湾及周边海域,组建护卫武装,人数上限五百人,不受凡俗朝廷律法制约。”
    “若遇外敌袭击,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自卫反击,所获战利品,归陈家所有。此令有效期三年,或至陈驍晋升內门之日止。”
    临时徵调令!
    陈观海心头猛地一跳。
    他拿起那枚寸许长的深蓝小剑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入手沉重。
    正面刻著“伏波”二字,背面是交叉的船锚与剑纹。
    一股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才是真正的尚方宝剑。
    仙宗授权,合法扩军。
    不受朝廷掣肘!
    可动用一切手段自卫,战利品归己!
    这等於给了陈家在这片海域,建立一支小型私军的合法权力。
    虽有时限,却足以解燃眉之急。
    “锦囊之中,乃宗门赐下的一批『固元散』、『回春膏』,虽品阶不高,聊表心意,望助伤者康復。”
    玉衡真人最后写道。
    “陈驍天资卓绝,根基深厚,此番挫折,未必不是磨礪。望其潜心修炼,早日破境凝元。若入內门,则陈家地位,自当截然不同。言尽於此,盼君慎择。”
    信笺末尾,是玉衡真人的私人印鑑。
    陈观海放下信笺,沉默良久。
    仙宗的回应,意料之中的敷衍,却也给了意想不到的利器。
    那批低阶丹药,杯水车薪,象徵意义大於实际。
    玉衡真人的暗示更是赤裸。
    陈家能否真正得到仙宗重视,全繫於陈驍能否突破凝元,成为內门弟子!
    他拿起那枚深蓝色的临时徵调令,目光扫过锦囊中那几瓶品相普通的丹药。
    “福伯。”陈观海微微摇头。
    “老爷!”福伯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即刻起,白沙湾陈家,奉伏波仙宗法旨!”
    ……
    次日清晨,白沙湾码头。
    残雪未消,寒风凛冽。
    但码头上却人头攒动,气氛肃穆。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陈观海一身素色长袍,负手而立。
    他身侧,陈昀身著靛青劲装,腰悬玄鳞刺,虽面色微白,左肩仍缠著绷带。
    但眼神锐利如鹰,气势沉凝。
    李大嗓、李大海等核心肃立其后。
    高台中央,那面光华黯淡、带著裂痕的伏波令被郑重供奉在香案之上。
    旁边,一枚深蓝色的“临时徵调令”静静陈列。
    “白沙湾父老乡亲!”
    陈观海的声音缓缓响起,“前日黑鳞邪修来袭,屠我族人,毁我家园!此仇不共戴天!”
    人群寂静。
    “然!”
    陈观海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天佑陈家,伏波仙宗,震怒於黑鳞邪修之猖狂,挑衅仙门之威严!特降法旨!”
    他猛地举起那枚深蓝色的临时徵调令。
    “此乃仙宗所赐『临时徵调令』!仙諭在此:陈家,受仙门庇护,遭邪修侵扰,特允组建护海卫队,上限五百人!”
    “凡我白沙湾及周边海域青壮,皆可应徵。凡入卫队者,享陈家供奉,习仙门所授战技。遇敌来犯,可持仙令,动用一切手段,杀敌自卫!”
    “所获战利,尽归己有!此令,为期三年!”
    哗——!
    人群瞬间沸腾。
    “仙宗法旨,仙宗法旨!”
    “组建卫队,杀敌自卫!”
    “战利品归己,我的天!”
    “陈家果然有仙缘!连仙宗都亲自下令了!”
    原本瀰漫的恐慌,在这仙宗法旨的威严与“战利品归己”的巨大诱惑下,瞬间消失。
    热血衝散了恐惧。
    陈观海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继续道。
    “即日起,陈家卫扩编为『白沙护海卫』!首期招募三百精锐!凡身强力壮、水性嫻熟、无劣跡者,皆可报名!”
    “一经录用,月俸翻倍,三餐管饱!”
    “伤残抚恤,阵亡厚恤,皆按仙门卫队旧例,立下战功者,赏灵石!赐功法!”
    “我要报名!”
    “算我一个!”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跟著陈家,有肉吃!”
    群情激昂。
    报名处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连附近几个村镇闻讯赶来的青壮,也爭先恐后地涌来!
    ……
    陈家大宅的废墟间,热火朝天。
    简易瞭望塔在码头和宅院四角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瞭望手身背强弩,扫视著海天一线。
    深壕环绕宅院,壕底有削尖的竹刺,壕內灌满了火油。
    码头入口,两条报废的旧船被凿沉,形成水下障碍。
    浑浊的海水下,特製的铁蒺藜网已放好。
    新招募的三百护海卫,被分成三队。
    一队由李大嗓统领,负责宅院防御与巡逻。
    一队由李大海统领,负责码头守卫与船只检修。
    最精锐的一队,由陈昀亲自统带,在远离废墟的海滩上进行操练。
    “列阵!”
    “举盾!”
    “刺!”
    陈昀声音冰冷。
    三百名精挑细选、体格健硕的汉子,身著统一制式的皮甲,手持加长的精铁长矛和厚实的木盾,挥汗如雨。
    矛阵如林,盾墙如山。
    简单的劈、刺、格挡,被反覆锤炼,力求形成本能的肌肉记忆。
    合击之术,更是重中之重。
    三人一组,攻守配合。
    苍青县最大的铁匠铺“雷火坊”,炉火日夜不熄。
    在陈观海不计成本的钱財砸下去后,雷锤亲自带著数十名学徒,日夜赶工。
    不再是修补船板,而是打造真正的战船武装。
    “镇海號”、“定渊號”两艘巨舰被拖入船坞。
    船首的寒铁撞角被加粗加长。
    船舷两侧,预留的法阵接口被嵌入新购的“小分水阵”阵盘。
    甲板上,新增了两架改良的、射程更远的重型床弩。
    弩箭箭头淬著剧毒。
    船舱內,堆满了新制的爆鸣弹、燃烧弹。
    ……
    陈观海將玉衡真人送来的那批低阶丹药,亲自送到伤棚。
    他挑选伤势最重、潜力最大的几名核心护卫,亲手將“固元散”餵下,温言抚慰:“此乃伏波仙宗赐下的灵药,安心养伤,痊癒后,仍是陈家柱石!”
    丹药虽普通,但“仙宗赐药”的名头,却让伤员们感激涕零。
    消息传开,更让新招募的护海卫士气大振。
    跟著陈家,连仙宗都惦记著。
    ……
    短短半月,白沙湾气象一新。
    残破的院墙被更高更厚的青石墙取代,墙头弩机林立。
    码头井然有序,新下水的两条小型护卫快艇来回巡弋。
    海滩上,护海卫的操练声震耳欲聋,杀气腾腾。
    陈家大宅虽未完全修復,但那股劫后重生的气势,却比以往更盛。
    那些曾逃离的渔民,又悄悄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周边村镇的乡绅富户,再次带著厚礼登门拜访,言辞间更加恭敬。
    苍青县丞甚至派师爷送来一份“嘉奖文书”,表彰陈家“保境安民,勇抗邪修”。
    陈家的威望,非但没有因劫难而崩塌,反而在仙宗法旨的加持和陈观海雷厉风行的手段下,不降反升。
    然而,夜深人静。
    陈观海独坐於修復一新的书房。
    窗外寒风呼啸,屋內烛火摇曳。
    他面前,摆放著那枚光华依旧黯淡的伏波令。
    他选择了玉衡真人的第二策。
    补充伏波令灵蕴。
    一次宝贵的供奉机会,换来伏波令表面裂痕的弥合,以及內部灵蕴的微弱恢復。
    令牌的光芒比之前稍亮。
    但陈观海能清晰地感知到,其蕴含的威能,远不及全盛时期十之七八。
    那惊天一剑,恐怕再也无法重现。
    护海卫扩至三百,战船武装升级,看似兵强马壮。
    但这些力量,在真正的凝元境邪修面前,依旧脆弱不堪。
    临时徵调令给了陈家扩张的合法外衣,却也將其彻底推到了黑鳞盗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他拿起玉衡真人信笺的最后一句。
    “若入內门,则陈家地位,自当截然不同。”
    字字千钧。
    陈观海的目光,穿透窗欞,投向东南方那片暗流汹涌的深蓝。
    仙宗回音,借势立威,只是权宜之计。
    陈家真正的生路,不在白沙湾的高墙之內,不在那三百护海卫的长矛之上。
    而在那深海绝域之中,更在……伏波仙宗內门,那个肩负著家族未来的长子身上!
    他缓缓闭上眼。
    心田中,玄黑龙鳞仙树枝叶已愈发苍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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