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湾的日子,並未因陈驍的离去而停滯。
    海风依旧裹著咸腥味,日復一日地拍打著岸边的礁石。
    税吏的算盘珠子敲得震天响。
    海寇的阴影如同盘旋不去的禿鷲。
    然而。
    陈家宅院门前悬掛的那枚深蓝色“伏波令”,却將一切魑魅魍魎都挡在了门外。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税吏,如今走到陈家门前,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也低上八度。
    规规矩矩地核对著帐目,再不敢多生半分枝节。
    村里偶尔流窜过境的小股流匪,远远望见那枚在阳光下隱隱流转著水波灵光的令牌。
    如同见了鬼魅,立刻调转方向,绕道而行,绝不敢靠近白沙湾半步。
    仙门之威,竟至於斯!
    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
    ……
    陈家大宅內,气氛比往日更加沉凝。
    陈驍的离去,带走了家中最蓬勃的生气。
    周氏时常对著空落落的东厢房垂泪,女儿陈薇也变得沉默寡言。
    只有二儿子陈昀,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稚气,变得更加沉稳。
    他接手了哥哥留下的部分职责。
    跟著管家福伯跑前跑后,清点库房、核算帐目。
    小小的肩膀努力想扛起更多。
    陈观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的家主,只是眉宇间那份深藏的锐利,在无人处愈发明显。
    伏波令带来的平静,並未让他鬆懈。
    心田之中。
    那株仙树的三片翠叶愈发饱满。
    其上流转的银色纹路也清晰了些许。
    每一次意念沉入心田,陈观海都能感受到“飢饿感”。
    一种对蕴含灵机的奇珍异宝的强烈渴求。
    它不再是被动等待献祭,而是隱隱传递出一种主动狩猎的欲望。
    它指向的方向,是那传说中沉睡著无数秘宝的广袤海洋。
    机会,比陈观海预想的来得更快。
    ……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海面泛著细碎的银光。
    李家老大,李大嗓的兄长李大海,顶著一身露水和海腥气,急匆匆地敲响了陈家的大门。
    “陈老爷!陈老爷!”
    李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神秘兮兮的腔调,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陈观海亲自將他引入书房,屏退左右。
    李大海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包袱。
    他一层层揭开,动作谨慎。
    一股海藻清香,瞬间在书房里瀰漫开来。
    油布完全展开,露出的东西让陈观海的目光陡然一凝!
    那是一只巨大的硨磲壳。
    足有脸盆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羊脂白玉般的色泽,却又比玉质更加厚重。
    最令人惊异的是。
    在它壳面上,天然生著无数道靛青色天然纹路。
    这些纹路並非静止,而是在壳面下隱隱流动。
    仿佛活物,透著一股灵韵。
    靛青纹路流转间,隱约有光影幻象在壳面上一闪而逝,如同海市蜃楼。
    “这……这是『玉纹硨磲』?”陈观海有些震惊。
    他在《海错图志》的残篇孤本中,曾见过对这种奇物的零星记载,只言片语中描述其生於深海灵脉交匯之地。
    百年难遇,乃天然孕育灵机的奇珍!
    “陈老爷好眼力!”
    李大海激动地搓著手,声音发颤。
    “是玉纹硨磲!老天爷开眼啊!我爹当年还在的时候,就在老蚌滩那边下过一次绝户网,捞到过一小块带玉纹的硨磲碎片,就那点东西,后来都被镇上的『万宝楼』高价收走了!这次……这次简直是祖宗保佑!”
    他指著硨磲边缘一处痕跡,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后怕。
    “就在老蚌滩最深的海沟里,这大傢伙旁边……盘著一条碗口粗、头顶鼓包的黑鳞海蛇!要不是我们兄弟几个跑得快,又用了祖传的驱蛇药粉惊了它一下,怕是……怕是就交代在那儿了!”
    陈观海的目光在那暗红的痕跡上停留片刻,又回到那流转著靛青玉纹的硨磲壳上。
    心田深处,那株仙树传递来的渴望瞬间暴涨了十倍。
    三片翠叶疯狂摇曳。
    那点淡金嫩芽也剧烈地搏动起来。
    牢牢锁定了眼前这海中瑰宝。
    “此物,你们又是从何得来?”陈观海强压心绪,语气儘量平稳。
    “不敢瞒老爷,”
    李大海咽了口唾沫,“是……是祖上留下的那张『深海潜网』,几十年没敢用了,这次是实在揭不开锅……就在老蚌滩最深的那条『鬼哭沟』边上试了试运气……没想到真撞上了这宝贝!那海蛇……太嚇人了!这壳子我们兄弟几个拼了命才带上来一个,另一个实在不敢再捞了……”
    陈观海沉默片刻。
    老蚌滩,鬼哭沟……
    那是白沙湾渔民口口相传的禁忌之地。
    暗流汹涌,怪石嶙峋,传说有海怪出没。
    李家兄弟能带回此物,確实是拿命在搏。
    “此物,我收了。”
    陈观海不再犹豫,直接道,“青禾,去库房,取两石上等精米,两匹细布,再拿二十两现银来。”
    李大海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半天没发出声音。
    两石精米!两匹细布!二十两现银!
    这……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他原本想著能换几斗粗粮,让一家老小熬过这个月就谢天谢地了!
    “陈老爷!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啊!”李大海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
    “使得。”
    陈观海目光深邃地看著他,“此物非凡,值这个价。另外,你方才说,还有另一只?”
    李大海一愣,隨即脸上血色褪去,想起那恐怖的黑鳞海蛇,忙不叠地摇头。
    “有!有!一模一样的!就在那海蛇旁边!可……陈老爷,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地儿啊!太凶险了!”
    “无妨。”
    陈观海摆摆手。
    “你们兄弟此番冒险,辛苦了。另一只,暂时不必再去取。记住今日之事,莫对外人提起。以后若再得海中奇物,不拘大小,不拘种类,只要看著不凡,儘管送来。”
    “价钱,只会比今日更厚。”
    “是!是!谢老爷!谢老爷再造之恩!”
    李大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哽咽。
    当青禾带著两个家丁,將沉甸甸的米袋、柔软的细布和那白的银子端来时。
    这个在风浪里搏命的汉子,竟激动得浑身发抖,抱著东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只剩下那巨大的玉纹硨磲壳静静躺在书案上,流转著靛青玉光。
    陈观海关好门,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迟疑,意念沉入心田,锁定了书案上的奇珍。
    “献祭!”
    指令落下。
    心田內,那株小小的仙树颤动起来。
    三片翠叶上的银色纹路疯狂闪烁,那点淡金嫩芽更是迸射出金芒。
    “咻咻咻——!”
    数条比之前粗壮凝实了数倍。
    隱隱透出淡金色泽的树根,骤然从心田土壤中弹射而出,缠绕而上。
    嗡——!
    硨磲壳猛地一震。
    海洋精粹的灵机,本能地抵抗著树根的侵蚀。
    然而,心田仙树的根须,蕴含著规则之力。
    无视那层灵光屏障,狠狠地扎入温润如玉的硨磲壳中。
    “嗤嗤嗤……”
    那坚逾精钢的硨磲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失去光泽。
    壳面上流转的靛青玉纹迅速黯淡、枯萎。
    硨磲壳剧烈地颤抖著,发出悲鸣。
    它试图凝聚最后的光华抵抗。
    海市蜃楼般的亭台楼阁、仙山琼宇一闪即逝,却终究如同泡影,在树根吸食下彻底崩散。
    时间在心田的拉扯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脸盆大小的玉纹硨磲,彻底化为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在心田的微风中消散无踪。
    而吸收了整只玉纹硨磲全部精华的心田仙树,此刻光华大放。
    主干上的深褐色泽加深,三片翠叶暴涨了一圈。
    每一片都变得如同婴儿手掌大小,翠绿欲滴。
    那点淡金色的嫩芽,终於彻底挣脱了束缚,向上探出了一小截。
    树冠顶端,一点光晕急速亮起。
    这一次的光晕,不再是银白或湛蓝。
    而是流转著七彩霞光的混沌之色。
    光晕內部。
    景象生灭流转。
    时而仙宫縹緲,时而巨浪滔天,时而奇兽奔腾……光怪陆离,令人目眩神迷。
    光晕由虚转实。
    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光茧。
    光茧內部,七彩霞光氤氳。
    无数变幻的蜃景在其中沉浮不定。
    带著强烈的迷惑与幻化之力。
    甚至让陈观海现实中的精神都產生了一丝恍惚。
    终於,光茧的光芒內敛。
    七彩霞光沉淀下去,化作珍珠色泽。
    光茧顶端无声裂开。
    一枚奇异的珠子,缓缓飘出,悬停在淡金色嫩芽的上方。
    这珠子仅有鸽卵大小,通体浑圆。
    最奇特的是它的核心,並非实体。
    而是一团不断变幻著色彩的迷濛雾气!
    雾气中,无数微缩的蜃景幻象生生灭灭。
    时而是亭台楼阁,时而是高山大川,时而是深海巨兽……变幻莫测,瑰丽而诡异。
    蜃楼珠!
    名字伴隨著它的功效,出现在陈观海的意识中。
    意念用之,可滋养精神本源,大幅提升感知敏锐度,並初步获得操控幻象、製造迷惑心神之蜃景的能力。
    陈观海猛地睁开双眼,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枚乳白色的蜃楼珠静静躺在他手中。
    核心的迷濛雾气缓缓流转。
    书房里没有风,但书案上几张散落的宣纸,却无风自动,微微飘拂起来。
    似被无形的幻力所扰动。
    他凝视著掌心这枚奇异的珠子,眼神深邃。
    这並非服用,而是使用。
    提升感知?操控幻象?
    这能力……与他预想的直接提升力量或体质截然不同,却似乎……更加诡秘莫测,潜力无穷!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爹?”
    是二儿子陈昀的声音,带著一丝关切,“您……没事吧?刚才好像……有点奇怪的光?”
    陈观海迅速將蜃楼珠收起,那扰动的幻力瞬间消失。
    他整了整神色,声音恢復平日的沉稳。
    “进来。”
    陈昀推门而入,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明亮。
    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书案。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淡淡的奇异气息还未完全散去。
    “爹,”
    陈昀將帐册放在书案一角,並没有立刻匯报帐目,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观海。
    “大哥入了仙门,是咱家的大造化。可咱家不能只靠大哥一人,也不能只靠仙师赐下的令牌护佑一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我不想一辈子只在这宅院里算帐管库。”
    陈观海不动声色:“哦?那你想如何?”
    “海!”
    陈昀的眼神亮得惊人,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爹,您常说,水中世界一点不比陆地差,有宝鱼,有宝药!大哥是靠爹您给的机缘才被仙师看中,那是他的路。”
    “可咱家的根在海上!大哥能走仙路,我……我想走海路!”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恳求。
    “爹,我知道老蚌滩那边凶险,李大伯他们都差点折在那里。但咱们不能因为有海蛇盘踞,就永远放弃那可能存在的另一只玉纹硨磲,放弃海里其他的宝贝!”
    “我想……我想组建咱陈家自己的船队!”
    “不用大,先弄两条好船,招募几个水性好、胆子大、知根知底的伙计。咱们不去鬼哭沟硬碰,就在老蚌滩外围,甚至更远一些、大家常去但又没仔细探过的海域,慢慢摸索!”
    “爹,您不是常看那本《海错图志》吗?上面记载的那些奇物,说不定就在咱家门口的海里藏著!”
    少年的话语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衝劲。
    却也条理清晰,並非一时热血。
    陈观海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只与帐本打交道的二儿子。
    陈驍像火,炽热外放。
    陈昀则像水,沉静之下自有暗流汹涌。
    今日这番话,显然是深思熟虑。
    陈观海的目光落在陈昀脸上。
    少年眼中的火焰並非虚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不同於他兄长的、属於他自己的道路。
    而大海,这片蕴藏著无儘可能的蔚蓝疆域,或许正是他的舞台。
    “海路……”
    陈观海缓缓开口,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凶险莫测,远比你想像的更甚。风浪、暗礁、海兽、乃至……人心。”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你说得对。我陈家的根,在海上。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仙缘縹緲,外力终有尽时。唯有自身掌舵,方能劈波斩浪。”
    陈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紧张地看著父亲。
    “船,要最好的。不惜重金,去苍青县找最好的船坞打造两条『浪里钻』,(这是一种近海快速帆船)。船体要坚固,风帆要足。”
    陈观海的声音沉稳,开始部署。
    “人手,从村里挑。李大嗓兄弟水性好,胆大心细,可用。其他人,要身家清白,老实可靠,更要签下死契!告诉他们,跟著陈家出海,只要忠心,工钱翻倍,家中老幼,陈家管饱!若有异心……”
    他眼神一冷,没有说下去,但那寒意让陈昀都心头一凛。
    “是!爹!”
    陈昀激动得声音发颤。
    他知道,父亲这是同意了!
    “至於你,”
    陈观海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身上,带著期许。
    “既然选了这条路,从今日起,帐本先放一放。每日清晨,隨我习练吐纳,强健体魄。午后,研读《海错图志》和我书房里那些关於海流、星象、季风的杂书。”
    “海上搏命,光靠水性远远不够。脑子,比力气更重要。”
    “是!孩儿遵命!”
    陈昀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眼中充满了神采。
    陈观海挥挥手。
    “去吧,先找福伯,支取银钱,著手办船的事。记住,低调行事,莫要张扬。”
    陈昀压抑著兴奋,恭敬地退了出去,脚步都带著风。
    书房再次只剩下陈观海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带著咸味的海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髮丝。
    远处海天一色,波澜壮阔。
    他摊开手掌。
    那枚乳白色的蜃楼珠再次出现。
    核心的迷濛雾气缓缓流转,映照著窗外的海光,变幻出瑰丽的色彩。
    感知提升?操控幻象?
    这能力。
    似乎……与探索诡秘莫测的深海,有著某种奇妙的契合?
    心田仙树在意识深处轻轻摇曳。
    三片翠叶上的星河纹路闪著微光。
    那点淡金嫩芽,似乎又向上探出了一丝距离。
    “蜃楼珠……来得正是时候。”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那片无垠蔚蓝。
    仿佛穿透了万顷碧波。
    看到了幽暗海沟中盘踞的黑鳞海蛇,以及海蛇守护之下的另一只玉纹硨磲。
    “昀儿,你的海路……为父先为你铺下第一块踏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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