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牛说完,已经是泣不成声。
    京之春听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杨小牛。
    其实,在战场上,它自有它的规矩。
    仗一打起来,若有人往回退,旁人见了,心就慌了,也会跟著退。
    退的人一多,军心就乱,仗也就没法打了。
    所以……怎么说呢?
    这事,没有简单的对错。
    归根结底,战爭自古如此,残酷才是它的本性。
    但,言归正传,眼下西北都乱成这样了,杨小牛是逃兵又如何?
    何必非要走到託孤这一步,让其他家人留下等死?
    京之春觉得他们都是可以一起逃的。
    可就在她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见杨家的其他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来到后院了,一个个哭的也是泪流满面。
    想来,杨小牛託孤的这个想法杨家人其他人也都是知道的。
    杨大旺佝僂著背,在距离京之春三米远的地方,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朝著京之春的方向就是“砰砰砰”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沈家娘子!我家里所有的家当,还有这一百两银子,全给你!求你……求你逃的时候,带上我家三个娃!要是……要是我们其他人侥倖能活下来,日后定当寻到南方寻你,为奴为仆,报答您的大恩!”
    其他杨家人也跟著跪下,就是个砰砰砰地磕头。
    一时间,磕头的闷响混著压抑的哭声,在院子里迴荡。
    京之春嚇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侧身避开:“快起来!大伙儿快起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你们听我说,其实我们可以一起逃,如今西北乱成这样,谁还顾得上杨大哥是不是逃兵?
    只要咱们自己不说,谁知道?
    就算朝廷知道了,眼下鼠疫横行,蛮子压境,他们朝廷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抓杨大哥这个小卒?
    你们快別跪了,赶紧起来!”
    隨著京之春这番话说完,院里寂静了一下。
    杨家人怔怔地互相看著,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如今西北都乱了,朝廷哪还管得著一个逃兵?
    只不过,他们这些年早就把朝廷看作头顶的天,总觉得违逆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今,这天自己先破了。
    只有杨小牛脸色有些沉重,虽说京之春的话有理,但他的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看著京之春问道,“沈家娘子,你说的没错,也许朝廷確实眼下顾不上追我这个逃兵,可是,可万一……万一朝廷打退了蛮子,找我秋后算帐呢?我这条命,我的家人也是难逃一死。”
    杨小牛这话一出,杨家人一个个脸上的激动也退了下去,齐刷刷的把目光又看向了京之春。
    京之春觉得杨小牛这话確实在理。
    但是,这都乱成一锅粥了,眼下该想怎么逃命才对,其他的事情等逃出去了再说。
    不过,看到杨家人一个个恐惧的一张脸,她觉得得先给这群人暂时吃个定心丸,免得他们胡思乱想耽误了逃命的时间。
    京之春看向杨小牛问:“杨大哥,我问你,军营里可有人亲眼看见你逃跑?”
    杨小牛仔细回想一下,摇了摇头:“我是趁半夜最黑的时候溜的,应该没人看见。”
    “这就好办了。等我们离开这片地界,到了安稳些的地方,想办法给杨大哥弄个新身份,只要我们自己不露口风,谁还知道你曾是逃兵?”
    杨家人听了这话,也渐渐止了哭声,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杨大旺抹了把脸,激动地道:“沈家娘子这主意好!就算……就算实在弄不来新户籍,大不了咱们往后就住山里,当黑户!反正咱家世代是猎户,有这手艺,也饿不死人!”
    京之春点头,接过杨小牛手里的舆图,然后装进了自己的怀里,宝贝的放好,这才道,“这舆图我先收著,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往后如何,而是眼前该怎么逃的问题!你们觉得眼下我们该逃去哪里?”
    杨大旺和其他杨家人立马从刚才的悲伤中回过了神来,確实,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该逃去哪里的问题。
    杨大旺赶紧道:“如今雪下得又这么大,我们拖家带口的往南逃,怕是走不了多远就得冻死在半路上,又或者被蛮子追上。
    沈家娘子,要不我们暂时逃去山里躲一阵子吧!
    等这战乱过去,又或者这大雪停了,化了,再决定是继续往南,还是另寻出路。”
    京之春点头:“杨叔的这个提议不错,眼下我们確实適合往山里躲,不过,就是山里危险,野兽也多,我们得找个山洞,杨叔你们在山里经常打猎,可知道有能住人的山洞?”
    “有。往东南走,大约五十多里地,翻过两座山头,有个叫野人坳的地方。
    那儿的山腰上,有个挺深的山洞,是早些年我们追一头受伤的野猪时发现的。
    洞口被一片老藤遮著,不仔细找很难发现。
    里头还挺宽敞的,能容得下十来个人避风躲雪。
    洞底还有道细缝,里面还有水。
    很適合我们这一群人躲。”
    杨小牛在一旁补充道:“那地方周边林子密,野物也多,吃的喝的,咱都不缺。”
    京之春眼睛一亮:“这地方听著不错。离咱们这儿多远?这样的天气,拖家带口走过去,大概要多久?”
    杨大旺算了算:“要是就我们几个爷们,一天就能到。可带上家当啥的,又下著大雪……怕是要走上两三天。”
    “行,那就这个地方了,你们现在抓紧收拾家当,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儘快早点过去。”
    “行,那我们就赶紧收拾,收拾好了去喊你。”
    “行。”
    京之春刚走出杨家的院门,就听见一阵哐哐哐的铜锣声。
    一个半大少年敲著锣,扯著嗓子挨家挨户地喊。
    “都听著!小牛哥从战场上回来了!蛮子已经打到县城了!大伙儿都赶紧到打穀场集合!快快快!”
    “小牛哥从战场上回来了!蛮子打过来了……”
    京之春听得嘴角一抽,回头看向送她出来的杨二牛:“你大哥,他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逃兵?”
    杨二牛苦笑一声,嘆了口气:“沈家娘子,不这样喊,村里人是不会相信的,更不会逃。
    我们家以前穷,村里人没少帮我们家,我大哥他,实在不忍心看著一村老少都死在蛮子刀下,只有这样说,才能逼著他们逃。”
    京之春望了望铜锣声远去的方向,忽然问:“那依你看,你们村里的人会往哪儿逃?”
    “山里。这周围能藏人的地方,也只有山里了。”
    “那你们村里的人,有人知道野人坳的那个山洞吗?”
    “有,我们村里的猎户还挺多的,有个七八户,尤其是村长儿子也经常去那里……”
    京之春在听到村长儿子这人,眉头一皱,“那我们,就不能去野人坳的那个山洞了。”
    杨二牛一愣:“为……为什么?”
    京之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二牛哥,可曾听过,蛮子军中,管咱们大周百姓叫两脚羊的事?”
    杨二牛猛地打了个寒颤,“你……你是说他们吃人肉的事情?……”
    “我说的,正是这个。
    蛮子选在寒冬发兵,要的可不止是城池和土地,他们要的是粮食!
    青石县本就贫瘠,蛮子攻下这里后,他们的数万大军,人吃马嚼,粮食从何而来?
    所以,我猜他们今年应该也会和往年一样,用我们大周百姓做军粮。
    若村长儿子带著其他村民也全部往野人坳逃,到时候村里几百號人也都往那边里跑,整座山都塞满了人,脚印,炊烟,哭喊声……
    这些是瞒不过蛮子的,找到我们是迟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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