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吗?”
    陈从寒把撞针轻轻推进枪机,发出“咔噠”一声脆响,头也没抬。
    瓦西里的大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瓶伏特加差点跳起来。
    “光留下枪没意思。”
    这个像棕熊一样的苏军大尉打了个酒嗝,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戏謔的凶光。
    他指了指门外漫天风雪的操场。
    “输了的人,脱光上衣,在雪地里爬三圈。”
    瓦西里顿了顿,露出一口黄牙:“还得一边爬,一边喊对方三声『爷爷』。”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牛那只独臂猛地攥紧了裤腰带上的刺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把人的脸皮扒下来往泥里踩。
    “怎么?中国娃娃怕了?”
    瓦西里从腰间解下那个不离身的纯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喷了陈从寒一脸。
    陈从寒终於抬起了头。
    他那张被长白山风雪吹得皴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你要是输了,酒壶也归我。”
    陈从寒站起身,拎起那把刚刚组装好的莫辛纳甘。
    “我有洁癖,这把枪要是贏回来,得用你的酒洗洗那个握把。”
    瓦西里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好!有种!”
    他猛地一挥手,差点把木门给拆了。
    “全体都有!3號靶场!看热闹的都给老子滚起来!”
    ……
    凌晨的3號靶场,冷得像个冰窖。
    西伯利亚的寒流毫无遮挡地穿过空旷的射击场,捲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听说新来的“中国野人”要跟首席教官比枪,大半个营地的苏军都围了过来。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靶场照得惨白。
    那些穿著厚实棉大衣的苏军士兵,抱著膀子,对著只穿著破烂单衣的陈从寒一行人指指点点。
    “看那个中国人,手都冻僵了吧?还能扣得动扳机?”
    “这可是瓦西里大尉,前线上下来的神射手,这帮叫花子是自取其辱。”
    听著周围嘈杂的俄语嘲讽,苏青咬著嘴唇,把那件稍微厚实点的羊皮袄披在陈从寒身上。
    陈从寒却轻轻抖落了羊皮袄。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把有些冻住的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狙击手不能穿太厚,会影响据枪的稳定性。
    “怎么比?”
    瓦西里站在风口上,任由寒风吹乱他的大鬍子,手里拎著那把被他盘得油光鋥亮的狙击步枪。
    他指了指远处:“五百米,固定胸环靶,每人五发,比环数。”
    这种天气,风速至少六级,而且是乱流。
    五百米外,胸环靶在瞄准镜里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还要算上风偏、重力下坠、低温对火药燃烧速度的影响。
    这是在刁难。
    陈从寒眯著眼看了一眼远处被风吹得歪斜的靶旗,摇了摇头。
    “太慢了。”
    周围响起一片嘘声。
    瓦西里眉头一皱:“你想怎么玩?”
    陈从寒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一枚还带著体温的银元。
    那是袁大头,苏青给他的,说是从哈尔滨带出来的保命钱。
    “我不打靶子。”
    陈从寒把银元在手里拋了拋,银白色的金属在探照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拋射,盲打。”
    他指了指站在侧方位的苏青。
    “让她扔,硬幣落地前,响枪,见洞。”
    全场死寂。
    连瓦西里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陈从寒。
    五百米的距离。
    一枚只有几厘米宽的硬幣。
    还是在空中不规则翻滚的动態目標。
    再加上这该死的鬼天气。
    这根本不是狙击,这是变魔术。
    “你疯了?”瓦西里把枪往地上一杵,“这是打仗用的本事,不是天桥卖艺!”
    “做不到就认输,脱衣服,爬。”
    陈从寒的声音很平,平得就像这把没有生命的枪。
    他拉动枪栓,那颗黄澄澄的7.62毫米子弹被推进了弹膛。
    “或者,你怕了?”
    这一句反问,把瓦西里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身为战斗民族的教官,他丟不起这个人。
    “好!”
    瓦西里咬著牙,脸上的酒红更重了,“你要是能打中,老子以后管你叫爷爷!”
    陈从寒没再废话。
    他转向苏青,眼神瞬间柔和了一瞬,那是交付后背的信任。
    “扔高点。”
    苏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懂枪,但她懂陈从寒。
    这个男人既然敢赌,那这枚硬幣,就已经是块废铁了。
    “准备……”
    陈从寒慢慢举起了枪。
    但他並没有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风速下,光学瞄准镜狭窄的视野反而是一种累赘。
    他用的是机械瞄具。
    也是这把枪最原始、最可靠的“眼睛”。
    【系统启动。】
    【动態视觉·慢放模式开启。】
    脑海中那声机械音响起的瞬间,世界在陈从寒的眼中变了。
    呼啸的狂风变成了有跡可循的线条。
    飘舞的雪花在空中凝固。
    远处那些士兵嘲讽的嘴脸,也变得缓慢而可笑。
    “起!”
    苏青娇喝一声,手臂猛地扬起。
    那枚袁大头带著旋转的力道,划破了灰暗的夜空,飞向了风雪深处。
    上升。
    翻滚。
    银幣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个小小的光点。
    瓦西里举起了胸前的望远镜,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他不信。
    没人能在这个环境下打中。
    硬幣飞到了最高点。
    那是动能耗尽、势能最大的一瞬间。
    也是物体在空中產生极其微小“滯空”的那零点零几秒。
    就是现在。
    陈从寒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像是一尊浇筑在雪地里的铁像,只有扣动扳机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那是千百次在生死线上磨礪出来的肌肉记忆。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撕裂了黑暗。
    子弹旋转著衝出枪膛,切开寒风,带著死神的啸叫直扑高空。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靶场上迴荡。
    紧接著。
    “啪嚓!”
    站在侧后方看热闹的瓦西里,突然觉得腰间一轻。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炸开。
    他掛在腰带上的那个纯银酒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瞬间爆裂开来。
    酒液飞溅,淋湿了他的裤襠。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枚被击飞的银元,打著旋儿掉落在几米外的雪地上。
    一名苏军士兵颤抖著跑过去,捡起那枚硬幣。
    在探照灯下,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
    袁大头正中间那个光头的位置,多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弹孔。
    透心凉。
    而那颗子弹在击穿硬幣后,余势未消,按照陈从寒计算好的折射角度,精准地打爆了瓦西里腰间的酒壶。
    只要稍微偏上一寸。
    爆掉的就不是酒壶,而是瓦西里的那颗腰子。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这哪是打枪啊,这简直就是把子弹当成了自己的手指头在用。
    陈从寒慢慢垂下枪口,轻轻吹了一口枪机上冒出的白烟。
    他转过身,看著已经彻底石化的瓦西里,指了指他还在滴酒的裤襠。
    “看来,这枪確实得洗洗了。”
    瓦西里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硬幣,又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大腿。
    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棉衣。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寒气。
    如果这个中国人想杀他,他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乌拉……”
    瓦西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吼,那是俄语里极度震惊和讚嘆的感嘆词。
    他猛地衝上来,一把抱住了陈从寒,巨大的力道勒得陈从寒骨头都在响。
    “神枪手!真正的神枪手!”
    这个刚才还一脸傲慢的毛子教官,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面子,什么种族,统统都是狗屁。
    崇拜强者,是这群北极熊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瓦西里鬆开陈从寒,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背上那把保养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莫辛纳甘,双手递了过去。
    隨后,他又从大衣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鲁格p08手枪,一併拍在陈从寒手里。
    “愿赌服输!”
    瓦西里大声吼道,完全不在意周围士兵惊愕的目光。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儿的爷!”
    他指了指那把枪,眼神里透著一丝狂热。
    “它叫『娜塔莎』,跟了我三年,杀了七十个德国鬼子。现在,它是你的了。”
    陈从寒接过枪。
    沉甸甸的压手感,枪托上温润的木纹,还有那种精心保养过的顺滑。
    这是一把有了枪魂的好枪。
    “谢了。”
    陈从寒把那枚被打穿的银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雪沫子,放回口袋。
    他没有让瓦西里脱衣服爬雪地。
    杀人不过头点地。
    在这个陌生的地界,想要站稳脚跟,光有枪不行,还得有人。
    “大牛,把咱们带的熊肉乾拿出来,请教官喝酒。”
    陈从寒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大牛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陈哥,我就知道你得露这一手!”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苏军士兵们看向这群“中国叫花子”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而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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