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火墙渐渐远去,变成了一抹暗红色的背景板。
    “呼……呼……”
    陈从寒牵著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
    这匹战马也到了极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像两道烟柱,浑身都在打摆子。
    “不能骑了,目標太大。”
    陈从寒拍了拍马脖子,解下马背上的白面和弹药,把韁绳鬆开。
    “走吧,自求多福。”
    战马似乎通灵性,蹭了蹭陈从寒的手,转身钻进了漆黑的林海。
    只剩下两人一狗。
    “二愣子,扫尾。”
    陈从寒低喝一声。
    受伤的二愣子没有丝毫娇气,它拖著那条断了半截的尾巴,跟在两人身后,左右摇摆,將那一串串深陷的脚印扫得模糊不清。
    很快,新落下的雪就会掩盖一切。
    穿过这片红松林,地势陡然下降。
    一股带著煤烟味和机油味的冷风,从山谷下方吹了上来。
    陈从寒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拨开了眼前的枯草。
    下方五百米处,一条巨大的黑色伤疤横亘在雪原之上。
    南满铁路。
    这是日本人在东北的大动脉,也是他们吸血的管子。
    此时,这条动脉正如苏青所说,被武装到了牙齿。
    每隔五十米,就插著一支燃烧的松明火把,將铁轨照得通亮。
    每隔一公里,就是一个红砖砌成的炮楼,探照灯像鬼眼一样来回扫视。
    不时有一辆辆掛著重机枪的铁甲巡逻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像怪兽一样在铁轨上巡视。
    那种工业机器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几百个骑兵要恐怖得多。
    “这怎么炸?”
    苏青趴在陈从寒身边,声音绝望。
    她看著手里那几颗从鬼子身上搜来的香瓜手雷,又看了看那粗壮的工字钢铁轨。
    “我们连炸药包都没有。靠这几个小地瓜?就算把它们全捆在一起,顶多炸断一根枕木,连铁轨的皮都崩不破。”
    “而且你看那巡逻密度,只要一声响,五分钟內装甲车就会把我们包围。”
    这是死局。
    陈从寒没说话。
    他的体力透支严重,眼皮像掛了秤砣。
    “帮我盯著点。我眯一会。”
    他把九七式狙击步枪抱在怀里,背靠著岩石,闭上了眼。
    “这个时候你还能睡得著?!”苏青急了。
    但陈从寒已经没动静了,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
    他不是在睡。
    他是在“上课”。
    ……
    【英灵殿·爆破战术讲堂】
    这次的教室不是雪原,也不是雨林。
    而是一间充满机油味的地下室。
    一个穿著灰色工兵服的男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蓝图前。
    他很瘦,眼神阴鬱,左手的袖管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截手腕。
    芬兰工兵,尤里。
    一位曾在大雪中用土法炸毁苏军补给线的破坏大师。
    “狙击手?”
    尤里转过身,用仅剩的右手夹著一根菸捲,嘲讽地笑了。
    “你们这些人,只会盯著人的脑袋打。但在战爭机器面前,人头是最不值钱的。”
    他走到铁轨模型前,用那个断腕敲了敲铁轨。
    “你想炸断它?蠢货。这是高锰钢,硬度是骨头的几百倍。”
    “记住,破坏的最高境界,不是摧毁,而是引导。”
    “引导?”陈从寒在意识中问道。
    “对。让列车自己杀死自己。”
    尤里指著模型上的一个分叉口。
    “那是道岔(转辙器)。它是铁路的关节,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当列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过弯时,几百吨的离心力全压在这一小块金属上。”
    “你不需要炸药。你只需要一点点物理学。”
    “撬动它,或者给它一点向上的力。只要轮缘跳出轨道一厘米……”
    尤里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惯性会帮你完成剩下的工作。那场面,比你打爆一千个脑袋都壮观。”
    ……
    “醒醒!”
    苏青在摇晃陈从寒的肩膀。
    陈从寒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清明。
    “有办法了。”
    他举起望远镜,顺著铁轨向东搜索。
    三公里外。
    一个依山而建的弯道口。
    那里有一座红砖砌成的小型建筑,屋顶冒著黑烟。
    而在建筑前方的铁轨上,有一个红绿信號灯,以及一段复杂的变轨装置。
    铁路维修站。
    控制道岔的神经中枢。
    “看见那个了吗?”陈从寒指著那个方向。
    “维修站?”苏青问。
    “不,那是鬼子的死穴。”
    陈从寒收起望远镜,语气冰冷。
    “我们不炸铁轨。我们去给鬼子『扳道岔』。”
    “只要把道岔稍微动点手脚,等毒气车过弯的时候,巨大的离心力会让它自己飞出去。”
    苏青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物理,但她听懂了“飞出去”这三个字。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车什么时候来?”
    苏青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扳早了,被巡逻车发现修好了怎么办?如果扳晚了,车都过去了怎么办?”
    “问得好。”
    陈从寒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
    “所以,我们需要一张时刻表。”
    那种东西,肯定在维修站里。
    “我们要进去?”苏青看著那座碉堡一样的建筑,还有门口牵著狼狗的哨兵,腿有点软。
    “不是我们。是我。”
    陈从寒把那袋白面和大部分手雷留给了苏青。
    “你带著二愣子,在这里接应。找个高点,如果我失败了,你就往北跑。”
    “往北?”苏青拽住他的袖子,“那你呢?”
    陈从寒把那把老旧的水连珠塞进她手里。
    “如果我回不来,这把枪归你了。別把它弄丟了。”
    说完,他把九七式狙击枪背在身后,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血污的日军大衣。
    “別死。”
    苏青死死盯著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陈从寒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那个维修站比远处看著更像一座监狱。
    窗户上焊著钢筋,唯一的铁门紧闭。
    陈从寒像个幽灵,避开了探照灯的死角,贴到了墙根下。
    屋顶很高,但他有勾索。
    更重要的是,屋里有人声。
    他攀上一棵靠近窗户的老树,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缝隙,向內窥视。
    屋里很暖和,炉火通红。
    三个鬼子和一个翻译官正围著炉子打牌,酒气熏天。
    而在靠近窗户的一张办公桌上。
    一部黑色的摇把电话静静地趴在那里。
    电话旁边,放著一本厚厚的、封皮发黑的硬壳本子。
    借著屋內的灯光,陈从寒看清了封面上的几个日文汉字:
    【南满铁路·行车记录簿(极密)】。
    就是它。
    死神的检票簿。
    陈从寒的目光上移。
    在墙壁上,掛著一把巨大的t型扳手。
    那是手动开启道岔的钥匙。
    “都在这儿了。”
    陈从寒舔了舔嘴唇,眼中杀机毕露。
    情报,工具,还有那四个毫无防备的脑袋。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带血的刺刀,反手握紧。
    接下来,是无声杀戮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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