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
    应天府的天,闷热得像个蒸笼。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乾清宫暖阁內,却静得可怕。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盘著一把玉如意。
    那玉如意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粉末。
    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股子帝王的威压,比外头的暑气还要粘稠。
    太子朱標站在一侧,垂著手。
    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来了。”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吱呀——”
    逆著光,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身形魁梧,一身大红色的亲王蟒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是秦王朱樉。
    他脸上掛著没心没肺的笑,好像是来串门蹭饭的。
    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眼窝深陷,面色蜡黄。
    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病癆鬼。
    贾詡。
    这个名字,如今在应天府的某些阴暗角落里,已经能止小儿夜啼。
    贾詡进殿,没有行跪拜大礼。
    只是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仿佛面前坐著的不是杀人如麻的大明开国皇帝,而是一个田间地头的老农。
    这种平静,让朱元璋很不舒服。
    甚至,有一丝本能的厌恶。
    “啪!”
    朱元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將手边的一本奏摺甩了出去。
    奏摺在空中打著旋,精准地落在贾詡脚边。
    “贾文和是吧?”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掉渣,眼神如刀子般在贾詡身上刮过。
    “老二说你那什么『罗网』,能通天遁地,无所不知?”
    “正好,咱这儿有个难题。”
    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奏摺。
    “户部尚书赵勉,人称『赵青天』。平日里穿布衣,吃豆腐,家里连个看门的护院都请不起。”
    “咱让锦衣卫查了他三年,硬是没查出一两银子的脏污。”
    “你给咱说说,这人,到底是人是鬼?”
    空气瞬间凝固。
    朱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道送命题。
    若是答不出来,那是欺君,说明“罗网”徒有虚名,贾詡得死。
    若是答错了,那是无能,乱杀大臣,贾詡也得死。
    若是答得太好……
    那就更可怕了。
    一个连皇帝都查不出来的人,你查出来了,你想干什么?
    朱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找了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还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文和,父皇考你呢,別藏著掖著,给父皇露一手。”
    朱樉一边嚼著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贾詡微微抬起头。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弯腰去捡那本奏摺,看都没看一眼。
    他背著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鬼魅的低语。
    “回陛下,赵尚书確实是个『清官』。”
    “洪武三年进士,家中一妻一妾,每日步行上朝,午饭只吃青菜豆腐,连那身官袍上都有三个补丁。”
    朱元璋冷笑一声:“废话!这些锦衣卫早就报给咱了!咱要听点不知道的!”
    贾詡笑了。
    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陛下別急。”
    “但这『赵青天』,有个怪癖。”
    “每晚亥时三刻,他都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去自家后院的枯井旁。”
    朱元璋眉头一皱:“枯井?去那作甚?赏月?”
    “非也。”
    贾詡眯起眼睛,仿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映照出了昨夜的画面。
    “那枯井下,並无水。”
    “而是一间密室。”
    “密室正中央,供奉著一尊高三尺的『送子观音』像。”
    朱標忍不住插话道:“求子?这也不算什么大罪吧?”
    贾詡转过头,幽幽地看了朱標一眼。
    那眼神,看得朱標浑身一冷。
    “太子殿下,那观音像,外头看著是泥塑的,刷了彩漆。”
    “但若是剥开那层泥……”
    贾詡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里面,是二十八万两雪花银,熔铸而成的银胎!”
    “除此之外,观音座下,还铺著整整两箱金叶子。”
    “那是去年河南賑灾,赵大人从灾民口中抠出来的『买命钱』。”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二十八万两!
    他杀贪官杀得人头滚滚,一百两就剥皮揎草!
    这赵勉,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贪了二十八万两!
    还做成了泥菩萨供著!
    “你……你有何凭据?!”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眼珠子都红了。
    贾詡没有丝毫慌乱。
    他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著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不仅贪財,赵大人还颇懂风月。”
    “他在城南柳树巷,养了一房外室,名叫『小桃红』。”
    “这女子,原是秦淮河春风楼的清倌人,使得一手好琵琶。”
    “赵大人昨晚,便是在柳树巷过的夜。”
    贾詡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元璋。
    “陛下若是现在派人去抓,还能在那小桃红的床头暗格里,搜出一本帐册。”
    “而且……”
    贾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戏謔。
    “微臣若是没记错,昨晚那小桃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肚兜。”
    “肚兜上绣著『鸳鸯戏水』。”
    “左边那只鸳鸯的眼睛,是用米粒大小的东珠绣上去的。”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朱標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靴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惊恐地看著贾詡,感觉自己浑身赤裸,仿佛被人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连人家外室穿什么顏色的肚兜,绣什么花,用什么珠子都一清二楚?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这就是“罗网”?
    这哪里是网,这分明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一把刀!
    朱元璋死死盯著贾詡。
    后背,竟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锦衣卫查了三年,连赵勉的皮毛都没摸到。
    这贾詡,却连赵勉的底裤都看穿了!
    如果……
    如果这双眼睛,盯著的是皇宫?
    盯著的是朕?
    朱元璋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玉带。
    那里,藏著一把软剑。
    杀心,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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