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著沙尘,呼啦啦地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作响。
    大军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层铺在黄土上的生铁。
    那是徐达的中军,整齐,肃杀,连呼吸声都像是同一个鼻孔里出来的。
    可在这铁板一块的军阵边角上。
    却有一块“烂泥”。
    五百个衣衫不整、眼神凶狠的汉子,歪七扭八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著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还是生锈的。
    但没人敢小瞧这群人。
    因为那股冲天的血腥气,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到。
    死囚营。
    朱樉骑在马上,那是昨天从守备千户那儿“借”来的战马,不算好马,但勉强能骑。
    他穿著鸳鸯战袄,没戴头盔,黑髮隨意束在脑后。
    就像是一头刚睡醒的狼王,领著一群疯狗。
    “这就是二爷的兵?”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蓝玉一身明光鎧,骑著高头大马,带著几十个亲兵,威风凛凛地停在死囚营前。
    他今年刚三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朱樉,嘴角掛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二爷,这是去打仗,不是去菜市口砍头。”
    “这一帮子乌合之眾,还没见到韃子,怕是自己先乱了吧?”
    蓝玉这话一出,死囚营里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脾气暴躁的死囚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阴冷地盯著蓝玉。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蓝玉身后的亲卫大声呵斥,手里马鞭一扬,就要往人堆里抽。
    “啪!”
    马鞭没抽下去。
    因为被人抓住了。
    朱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亲卫马前,单手抓住了鞭梢。
    “蓝將军。”
    朱樉抬头,看著高高在上的蓝玉。
    眼神平静得有些渗人。
    “你要教训俺的兵?”
    “俺的兵,只有俺能打,只有俺能杀。”
    “別人动手,就是不行。”
    说著,手腕轻轻一抖。
    “哎呦!”
    那亲卫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拽得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蓝玉脸色一变。
    “好大的力气!”
    他眯起眼,手按在了腰刀上。
    “二爷这是要跟我动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一边是名震军中的悍將蓝玉,一边是刚刚杀人立威的秦王朱樉。
    这要是打起来,那可就热闹了。
    “蓝玉,你閒得慌?”
    一声粗豪的大笑,从远处传来。
    人群分开,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如雪的战马缓缓踱步而来。
    马上坐著个铁塔般的汉子,满脸络腮鬍,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
    鄂国公,常遇春。
    “姐夫!”
    蓝玉见到来人,不得不收起那副桀驁的样子,抱拳行礼。
    常遇春没理他,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朱樉身上。
    “二殿下,好手段,好力气。”
    常遇春看著朱樉,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担忧。
    “但这可是真正的战场。”
    “光有力气,那是莽夫。”
    “光有杀气,那是屠夫。”
    “要想当將军,得有那个让人把命交给你的本事。”
    常遇春说著,挥了挥手。
    “把那畜生牵上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马夫,拽著几根粗麻绳,费力地从后面拖出一匹马来。
    那马通体乌黑,皮毛油光水滑,像是缎子一样。
    但它的眼神,却充满了暴虐和狂躁。
    这是一匹野马。
    真正的草原马王。
    它一出现,周围的战马纷纷不安地打著响鼻,往后退缩。
    “这是前些日子,斥候从北元那边弄回来的。”
    常遇春指著那匹黑马,笑道。
    “性子烈得很,踢死了三个驯马师,咬伤了两个千户。”
    “二殿下既然想当先锋,这坐骑怎能不行?”
    “这马要是能骑,我常遇春不仅这匹马送你,这死囚营那点烂装备,我也给你换了!”
    常遇春这是在激將,也是在劝退。
    这马王,连他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降服。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不死也得脱层皮。
    蓝玉在旁边嗤笑一声:“姐夫,你这是为难二爷了,这畜生连我都甩下来过,二爷要是伤著了……”
    “闭嘴。”
    朱樉淡淡地瞥了蓝玉一眼。
    然后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匹黑马。
    那黑马见有人靠近,顿时暴躁起来。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足有一人多高。
    那几个马夫嚇得手一哆嗦,绳子都差点脱手。
    “殿下小心!”
    常遇春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救援。
    这马蹄子要是踹实了,骨头都得碎。
    可朱樉没躲。
    他不退反进,迎著那两只巨大的马蹄,一步跨出。
    双眼,猛地睁大。
    【杀神威压】,全开!
    轰!
    一股无形的煞气,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黑马的脑袋上。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慑。
    就像是一头温顺的绵羊,遇见了远古的暴龙。
    那是尸山血海的味道。
    那是千万人屠的气息。
    黑马那扬起的前蹄,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双原本狂躁暴虐的马眼里,此时充满了恐惧和呆滯。
    它看到了什么?
    它看到了一片血色的地狱!
    “跪下。”
    朱樉开口,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
    却像是重锤砸在黑马的心口。
    “噗通!”
    在全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那匹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踢死过数人的草原马王。
    前蹄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脑袋低垂,贴著地面,浑身瑟瑟发抖。
    像是在向它的君王,行跪拜大礼。
    静。
    死寂。
    蓝玉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那几个马夫更是像见鬼了一样,绳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连常遇春,那双虎眼都瞪圆了。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驯马的好手。
    有用鞭子的,有用糖块的,甚至有用熬鹰法子熬的。
    但从未见过有人,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
    就让这野性难驯的畜生,跪地臣服!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气势?
    朱樉走到黑马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黑马不仅没躲,反而討好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朱樉翻身上马。
    黑马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稳稳噹噹,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朱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蓝玉。
    “蓝將军。”
    “这马,俺骑得?”
    蓝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那些嘲讽的话,现在就像是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眼里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狂热的光芒。
    他看著朱樉,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比那个时候的自己,还要狠,还要狂!
    “好!好!好!”
    常遇春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黑马的韁绳。
    “二殿下,不,朱百户!”
    “这马,归你了!”
    “我常遇春说话算话,这一营死囚的装备,我包了!”
    “不过……”
    常遇春话锋一转,眼神灼灼地盯著朱樉。
    “我还有个赌约,敢不敢接?”
    朱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森然如刀。
    “常叔叔请说。”
    “我不跟你比力气,那是莽夫干的事。”
    “我就跟你比杀人!”
    常遇春指著北方,声音洪亮如钟。
    “这次北伐首战,若是你能带这五百死囚,斩首过百,还不折损过半。”
    “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做这个先锋!”
    “而且……”
    常遇春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套漆黑如墨的重甲。
    那甲叶子厚实,上面隱隱有著暗红色的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套陨铁重甲,是我当年的战利品,一直没捨得穿。”
    “你要是贏了,它就是你的!”
    “要是输了……”
    常遇春冷笑一声。
    “你就给我乖乖滚回南京,去读你的圣贤书,少在这儿丟人现眼!”
    朱樉看著那套重甲,眼里的贪婪一闪而逝。
    好东西。
    能抗住重锤而不碎,能挡住强弩而不穿。
    正是他现在缺的保命符。
    “一百个脑袋?”
    朱樉摇了摇头。
    常遇春以为他怕了,正要开口。
    却听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少年,淡淡地说道:
    “太少了。”
    “常叔叔,咱们玩大点。”
    “三百个。”
    “少一颗脑袋,俺就把自己这颗脑袋,切下来给您当球踢。”
    全场譁然。
    蓝玉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疯子!”
    首战斩首三百?
    还要保证死囚营不折损过半?
    这怎么可能!
    这不仅仅是狂妄,这是在找死!
    可朱樉的神色,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声,载著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死囚营的队伍。
    只留下一句隨风飘散的话语。
    “这甲,俺要定了。”
    “记得给俺擦乾净点,俺不喜欢別人的汗味。”
    常遇春看著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猖狂。
    “这小子……”
    他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蓝玉。
    “蓝玉啊,这次,咱们怕是要看走眼了。”
    “这大明朝,怕是要出一个真正的杀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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