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坤甸的天还没亮。卡普阿斯河面上浮著薄雾,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酒店房间里,寺內正毅坐在黑暗中,手里捏著那份三小时前收到的绝密电报。
    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
    “內阁紧急决议:立即签约,不得再延。东京粮食储备仅余五日,大阪三日,长崎两日。全国各地骚乱累计死亡已达八十九人。若无和约恢復海运,一周內全国性暴动不可避免。此令为最终指令,不得违抗。天皇陛下已知悉並默认。”
    “八十九人……”寺內喃喃自语。这个数字在黑暗中飘浮,变成八十九张脸,八十九双飢饿的眼睛,八十九具倒在米店门前的尸体。
    他想起昨天深夜,山本权兵卫离开他房间时的背影。那位海军大臣的背依然挺直,但脚步虚浮,像喝醉了酒——其实他只是喝了三杯清酒,但绝望比酒精更醉人。
    “我会签字。”山本当时这样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签完之后……我会辞去海军大臣职务。然后……然后找个地方,安静地结束。”
    寺內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对山本这样的人来说,在投降书上签字,比切腹更痛苦。因为切腹只痛一时,而签字之耻,会痛一辈子。
    只有东乡平八郎平静如常。老人甚至还有心情泡茶,用从樱花国带来的最后一点抹茶粉。
    “寺內君,”东乡当时说,茶香在房间里飘散,“记得日俄战爭后,我们在朴茨茅斯签和约吗?”
    “记得。那时候我们虽然贏了,但也被迫让步,国內舆论譁然,爆发了日比谷烧打事件。”
    “对。”东乡点头,“我当时在横须贺,听到消息时也很愤怒。觉得我们明明打贏了,为什么还要让步?为什么不能拿到更多?”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愤怒,是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很强。而现在……现在我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知道自己弱,知道除了接受,別无选择。”
    寺內看著老人:“元帅您……不恨吗?”
    “恨谁?恨兰芳人打得漂亮?恨陈峰谈判强硬?还是恨我们自己无能?”东乡笑了,那笑容苍凉得像秋末的残菊,“要恨,也只能恨自己。恨我们花了四十年,只学会了西方的皮相,没学到精髓。恨我们把国家带上一条不归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寺內从回忆中惊醒,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开始穿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这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像是去参加葬礼。
    事实上,確实是葬礼。樱花帝国作为一个强国的葬礼。
    穿好衣服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明治天蝗御赐的“玉毫”。这支笔他只在最重要文件上使用:组阁任命书、战爭动员令、国策决议……
    今天,要用它来签投降书。
    寺內拿起笔,手指摩挲著温润的笔桿。笔桿上刻著四个小字:“国运攸关”。
    他苦笑。国运,確实攸关。只不过是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来。”
    进来的是东乡平八郎。老人已经穿戴整齐,那身藏青色和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准备好了吗?”东乡问。
    寺內点头,把笔小心地放回盒子:“准备好了。山本君呢?”
    “在房间里写遗书。”东乡的语气很平静,“我劝过了,没用。他说等签约仪式结束,回到樱花国,递交辞呈后就会……了断。”
    寺內闭上眼睛。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那至少……让他体面地签完字。”
    “会的。”东乡说,“山本君是真正的军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今天他会挺直腰板签字,像个海军大臣该有的样子。至於之后……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两人沉默地站著。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薄雾开始散去,河对岸的坤甸新城显露出轮廓——高楼,码头,起重机,一切都崭新得刺眼。
    “有时候我在想,”寺內忽然说,“如果我们贏了会怎样。如果我们打贏了东海那一仗,现在坐在谈判桌另一边的就是陈峰。我们会提出什么条件?”
    “五亿赔款,割让婆罗洲,海军限制。”东乡不假思索,“可能更苛刻,因为我们的风格一向如此。”
    “是啊。”寺內苦笑,“所以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这就是世界的规则,贏家通吃,输家全赔。我们以前是贏家,现在成了输家。仅此而已。”
    东乡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城市:“但兰芳的贏法,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贏了就要把对方踩到泥里,他们贏了……还给对方留条活路。虽然这活路很窄,很难走,但至少是活路。”
    他转过身:“寺內君,这就是区別。我们学西方只学了弱肉强食,没学契约精神;学了舰炮巨舰,没学文明规则。所以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只是输了一场战爭,是输掉了一整套世界观。”
    寺內没有接话。他只是小心地盖好紫檀木盒,把它夹在腋下。
    “走吧。”他说,“该去赴约了。”
    上午九点整。坤甸国际会议中心主厅,同样的长桌,同样的座位,但气氛与之前两天截然不同。
    今天厅里多了一排记者——都是兰芳官方指定的媒体,人数控制在十人。他们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相机已经架好,镜头对准长桌中央。
    陈峰今天穿的是正式场合的黑色西装,胸前佩戴著兰芳共和国的金色国徽。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对面。
    樱花国代表团入场时,脚步很慢。寺內正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那个紫檀木盒。山本权兵卫紧隨其后,海军大臣制服上的每一枚勋章都擦得鋥亮,在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东乡平八郎依然穿和服,木杖轻轻点地,步態沉稳。
    三人入座时,兰芳方面的隨员都注意到一个细节:寺內正毅的手在微微发抖,当他打开木盒取出那支笔时,笔尖在空气中颤抖。
    陈峰等他们坐定,才缓缓开口:“经过三天的谈判,双方已经就和平条约的主要条款达成一致。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签字仪式。”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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