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鬍百夫长终於学了乖。
    他分出百余骑,绕到侧翼去截陈瞻的退路。待陈瞻再想往后撤时,发觉左边已然被堵上了。
    “哥!左边有人!”郭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慌。
    陈瞻扫了一眼,心下一沉。
    被围了。
    可他並未慌乱,战场上最忌慌乱,一慌便要出错,一出错便要送命。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地形,望见右边有一片矮坡,坡不高,可马跑起来费劲,吐谷浑人未必料到他敢往那边冲。
    “跟某走!”
    他一夹马腹,往右边衝去。
    吐谷浑人果然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追上去时,陈瞻已带著人翻过了矮坡。
    翻过去之后,他没有继续跑,而是勒住马,回头等著。
    吐谷浑骑兵追到坡顶,正要衝下来,陈瞻带著人迎面杀了上去。下坡衝锋,马速虽快却不好控制,吐谷浑人被这一衝撞得人仰马翻,前头几个直接滚下了坡去,后头的人收不住脚,撞作一团。
    陈瞻砍翻两个,调头便走。
    任遇吉带著人从另一边绕过来,接应上了。
    络腮鬍百夫长在坡顶上跳脚大骂,却不敢再追——他手底下的人已折了二三十个,再追下去,今日怕是要交代在此处,这笔帐他还是算得清的。
    便这般又磨了小半个时辰。待远处喊杀声渐渐停歇,吐谷浑人方才发觉主力那边的仗已然打完了。
    络腮鬍百夫长的脸色骤然一变。
    “撤!快撤!”
    他带著剩下的人往北边跑去。陈瞻没有追,带著人撤了回来。
    四十人折了三个,伤了七个。换回来的,是拖住两三百人整整一个时辰。
    这笔帐值不值?打仗这事从来不是一条命换一条命这般算的。一个时辰能做多少事?能让大队从容绕行,能让主力避开埋伏,能让一场苦战变成一场顺风仗。三条人命换一场胜仗,搁在哪个將军眼里都是划算的买卖——只是这话说出来冷,当不得真,真轮到自己兄弟身上,谁也不愿意做那个被换掉的。
    这一仗,沙陀贏了。
    吐谷浑主力被朱邪小五正面击溃,死伤逾千,残部往金河北岸逃去。赫连鐸並未敢追,下令全军退守金河,据河而守。
    李克用亦未追击。他兵力不足,硬追过去容易吃亏,见好就收方是正理。战事便这般暂且停了下来,两边隔著金河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
    陈瞻带著人回到大营时,天已然黑透了。
    郭铁柱扶著一个伤员往帐中走,一边走一边嘟囔:“他娘的,那帮吐谷浑狗,追得老子差点没命……”
    “你还好意思说?”任遇吉难得开口,“若不是你跑岔了方向,把人往咱们这边引,老子也不必多挨那一刀。”
    “俺那不是跑岔了!俺那是……那是迂迴!”
    “迂迴?迂迴到老子脸上来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叫陈瞻瞪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陈瞻在火堆旁坐下,接过郭铁柱递来的水袋,喝了两口。
    “折了几个?”
    “三个。”郭铁柱收起嬉皮笑脸,声音低了下来,“张三麻子、李禿头、钱老六。”
    陈瞻沉默了片刻。
    张三麻子是个话癆,打仗时嘴也不停,念叨著老家的婆娘、地里的庄稼、欠隔壁老王的三斗米;李禿头不爱言语,可马骑得好,跑起来似贴在马背上一般;钱老六最是年轻,方才十八岁,总说等仗打完了要回去娶媳妇。
    如今都没了。
    加上黑石峡那七个,他手底下已然折了十人。带兵便是如此,今日还活蹦乱跳跟你说笑的人,明日便成了一抔黄土,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真轮到自己头上,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伤的呢?”
    “七个,都不重,將养几日便能动了。”
    陈瞻点点头,未再言语。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著,火光映在每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翌日,消息便传开了。
    说的是陈瞻带著四十人,拖住吐谷浑两三百骑兵整整一个时辰。这事在沙陀军中传得甚快,不到半日,满营皆知。
    有人说他胆子大,敢以少敌多;有人说他脑子活,晓得甚么时候该打、甚么时候该跑;也有人说他命硬,这等仗都能活下来,八成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军营里的閒话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假,添油加醋、越传越玄,待传到第十个人嘴里,只怕已面目全非了。
    陈瞻傍晚去校场领战马补给时,正好撞见几个沙陀老兵蹲在墙角说閒话。他们未曾看见陈瞻,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听见。
    “听说了么?那个汉人队正又立功了。”
    “听说了。四十人拖住两三百人,厉害吶。”
    “厉害个屁。”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啐了一口,“不就是跑得快么?换了老子,老子也能干。”
    “可人家当真干成了啊。”
    “那是走了狗运。”老兵嗤了一声,“一个汉人,也配在沙陀军里出风头?且等著罢,下回便没这般好命了。”
    “可不是么,大帅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居然给他二百人……”
    “谁叫人家会拍马屁呢?”
    几人嘀嘀咕咕地笑起来。
    陈瞻站在他们身后,听了一会儿,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
    他转身走了,脚步甚轻,那几人始终未曾察觉他来过。
    人心这东西,从来便是如此。你立了功,有人服你、有人恨你;你升了官,有人跟你、有人踩你。红眼病是治不好的,嘴上的閒话是堵不住的,你便是把心掏出来给他瞧,他也要说你是在显摆。这道理陈瞻在边地廝混了这些年,早便看透了,犯不著为这等事动气。
    且让他们说去。待他手底下有一千人、两千人时,看谁还敢嚼舌根。
    说白了,嚼舌根的没一个能成事,能成事的没工夫嚼舌根。
    这日傍晚,朱邪小五来寻他。
    “有桩事,得跟你说一声。”
    陈瞻望著他,等他继续。
    朱邪小五的神色有些凝重,跟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不相同。他往四下里看了看,確准无人之后,方才压低声音开口。
    “康铁山今日去见了大帅。”
    “然后呢?”
    “他跟大帅说了些话,具体说的甚么我不清楚,可我听底下人说,他提到了你。”
    陈瞻眉头微微一皱。
    “他说某甚么?”
    “说你是汉人,立功太快,其心难测。”朱邪小五看著他,“还说甚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归便是那一套。”
    陈瞻沉默了。
    康铁山。又是康铁山。
    此人打从他进沙陀的头一日起便瞧他不顺眼,处处寻他的麻烦,先是借刀杀人,后是暗中使绊子,如今又跑到李克用跟前告状去了——这人倒是鍥而不捨,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大帅怎么说?”
    “不晓得。”朱邪小五摇摇头,“大帅並未表態,只那般听著,既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可这事你心里须得有个数,莫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陈瞻点点头。
    “多谢。”
    “谢甚么?”朱邪小五拍了拍他肩头,“你小子有本事,我瞧好你。康铁山那狗东西,迟早有他好看的。”
    他说罢,转身走了。
    陈瞻独自立在那儿,望著他的背影没入暮色之中。
    康铁山说他“其心难测”。
    李克用未曾表態。
    未曾表態是甚么意思?是不信康铁山的话?还是在掂量该怎么处置他?亦或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先搁著看看再说?——这等事揣摩不得,揣摩多了容易自己嚇自己,眼下他能做的,唯有继续打仗、继续立功、继续活下去。旁的,且往后放一放。
    至於康铁山……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来日方长。
    此人惯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便让他捅去。捅得多了,旁人自会看清他的嘴脸;捅不死某,某迟早要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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