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卒的伤著实不轻。
    箭头嵌在肩胛骨上,入得太深,军医拿钳子夹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取出来,连带著带下一块碎骨,血流了一地——吐谷浑人惯在箭头上淬毒,安瑾那瓶解毒药虽救了他一条命,毒气却已入了骨,往后这条胳膊怕是难以復原了。
    赵老卒躺在毡毯上,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愣,隨即骂了一串娘。
    骂完便不作声了。
    康进通蹲在旁边,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甚么?说“没事”?说“还能打”?屁话。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还能干甚么?扛不动枪、拉不开弓、连马都骑不稳当,往后便只能窝在营里混吃等死,跟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废人挤在一处,等著哪天粮餉发不下来,便被一脚踢出去自生自灭。边军老卒的下场,大抵如此。
    这道理赵老卒比谁都清楚。
    “老康。”赵老卒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老赵我这辈子,杀了多少人?”
    康进通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数过。”
    “老赵我数过。”赵老卒望著帐顶,眼神有些发直,“三十七个。亲手杀的,瞧著咽气的,三十七个。有吐蕃人,有回鶻人,有吐谷浑人,还有几个汉人——那是剿匪的时候,也不晓得算不算。”
    康进通没接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三十七条命,换老赵我一条胳膊。”赵老卒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咧嘴,“你说,值当不值当?”
    “值当个屁。”康进通低声骂了一句。
    赵老卒没吭声,闭上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不想再说了。
    ——
    陈瞻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了里头的对话,却没进去。赵老卒这人他晓得,越是难受的时候越不愿让人瞧见,这会儿进去反倒让他不自在。
    郭铁柱蹲在帐篷边上,手里攥著根草茎,一截一截地揪著,揪完了便往地上扔,扔完了再捡一根。他瞧见陈瞻站在那儿,想凑过去又不敢,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哥,赵老哥他……”
    “嘘。”康进通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抬手在郭铁柱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小声些,让他歇著。”
    “俺就是问问……”
    “问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问他胳膊废了往后怎么办?这话你问得出口?”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脸憋得通红,手里那根草茎被他攥得稀烂。
    陈瞻没理会他们两个,目光落在营地边缘处——那里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护卫。
    是安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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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瑾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腰束革带,头髮綰在脑后,腰间那柄短刀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她那两个粟特护卫跟在后头,高鼻深目,一瞧便知不是寻常人物——粟特商队的护卫,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见过血,剩下那一个多半见得更多,这等人若非家底殷实、门路通天,断然养不起。
    郭铁柱瞧见她过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又去摸脖子上那个小布袋。康进通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站那么直作甚?又不是你的媳妇。”
    “俺……俺没有……”郭铁柱的脸更红了。
    陈瞻迎上前去。
    “安姑娘。”
    “陈队正。”安瑾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恭喜,升了。”
    “姑娘有心了。”
    “俺来瞧瞧赵老哥的伤。”安瑾扬了扬手里的布包,“带了些药,比军医那些粗货管用。”
    陈瞻侧身让路,將她引入帐中。
    赵老卒睡得正沉,鼾声如雷。安瑾也不唤醒他,只是蹲在榻边,轻手轻脚地解开绷带,瞧了瞧伤口,眉头皱了皱。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些粉末,动作利落,一瞧便知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事。
    “三日一换,七日后能下地。”她一边撒药一边道,“胳膊的事……尽人事罢。”
    陈瞻点点头,没追问。
    安瑾包扎完毕,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出去说话。”
    ——
    两人出了帐篷,沿著营地边缘走了一段,在一处僻静所在停下。
    安瑾的两个护卫远远地守著,既不靠近,也不走远。郭铁柱和康进通也被陈瞻使了个眼色,留在原地没跟过来——康进通倒是站得住,郭铁柱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被康进通一把拽回去,低声骂了句“毛躁”。
    “有些话俺直说了。”安瑾开口。
    “姑娘请讲。”
    “那五百贯的货,叔叔没打算要你还。”安瑾道,“那是投资,不是借。”
    陈瞻没接话。
    黑石峡那一仗,安家的货扔出去引吐谷浑人上鉤,五百贯打了水漂。他原想著打完仗慢慢还,没想到安延偃压根没打算收。粟特商人无利不起早,这笔帐记在他头上,往后是要连本带利討回去的。
    “叔叔押的是你这个人。”安瑾瞧了他一眼,“押你往后能成些气候。”
    “那姑娘今日来,是替令叔验货的?”
    “差不离。”安瑾点头,“这一仗你打得不赖,二十几人做饵,还能囫圇回来,有些本事。只是眼下——”
    她顿了顿。
    “还差得远。”
    “差多远?”
    “等你手底攥住一两千人,能在代北扎下根,再来谈正经买卖。”安瑾道,“眼下你这盘棋太小,上不得台面。”
    陈瞻沉默了一息。
    这话不留情面,可他听著並不刺耳。她说得在理——他眼下是个队正不假,可家底薄得可怜,统共十几个带伤的弟兄,这点人丟进沙陀大营里头,连个水响都听不见。安延偃在云州做了二十年买卖,甚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他陈瞻眼下这点分量,委实入不得人家的眼。
    说来也是,人家做的是大买卖,他这盘棋连开局都算不上,人家凭甚么押他?
    可陈瞻心里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一两千人,怎么攥?光凭李克用赏的那二百人?不够。得打仗,得立功,得让人瞧见他能打。沙陀人的规矩简单,能打的便服,不能打的便滚。
    “某明白了。”
    “该照应的地方,还是会照应。消息、药材,这些不在话下。”安瑾的语气稍缓,“往后你若有甚么要打听的,儘管来寻俺。大注的买卖,得等你做大了再议。”
    陈瞻点了点头。
    做大。
    这两个字他记住了。
    “还有一桩事。”安瑾本已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刘审礼,你记得罢?”
    陈瞻的目光微微一凝。
    “姑娘识得他?”
    “不识得。听过些风声。”安瑾道,“此人前些时日投了吐谷浑,在赫连鐸帐下做事,颇得看重。”
    陈瞻没作声。
    刘审礼。
    这名字他自然记得。楼烦守捉那一摊子烂事,桩桩件件都跟此人脱不开干係——剋扣粮餉的是他,使阴招坑人的是他,把他父亲往绝路上逼的,说到底也是他。陈瞻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丧家之犬,没料到这廝竟攀上了赫连鐸,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又寻著了新主子。
    倒也不奇怪。这等人最会钻营,丟了这棵树便攀那棵树,从来不愁没有门路。
    可攀上了又如何?吐谷浑与沙陀势同水火,往后在战场上碰面,那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他陈瞻会亲手把这笔帐算清楚。
    安瑾瞧著他的脸色,似是料到他在想甚么,又道:“他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周大眼是因你而死,他自个儿也险些翻船,这笔帐他记著呢。你当心些。”
    “某晓得了。”
    “话带到了。”安瑾说罢,转身便走。
    她那两个护卫跟在后头,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人群之中。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刘审礼投了吐谷浑。
    吐谷浑与沙陀势同水火,往后在战场上碰面,那是迟早的事。不急,他陈瞻等得起——三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
    “哥!”
    郭铁柱跑了过来,康进通跟在后头,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那女人走了?”郭铁柱问。
    “走了。”
    “她跟你说甚么了?”
    “没甚么。”陈瞻没细说,只是抬眼往营地那边望了望,“赵老哥醒了没有?”
    “还没呢。”康进通道,“睡得沉,鼾声震天响。”
    陈瞻点点头,正要往回走,忽然瞧见营地边上多了个人影。
    那人也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就那么站在那儿,既不出声,也不动弹,活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待陈瞻往那边看去,他方才慢慢走近了些,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来。
    是任遇吉。
    郭铁柱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任哥,你……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任遇吉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只是看著陈瞻。
    “方才那女人甚么来头?”
    “安家的人。”陈瞻道,“安延偃的侄女。”
    任遇吉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他这人从不多嘴,晓得甚么该问、甚么不该问。
    “营里转了一圈。”任遇吉道,“朱邪小五手底那些人,大概摸了个底。”
    “说。”
    “能用的不多。”任遇吉蹲下身,隨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他那营里头,沙陀老人占了七成,这些人不会跟你。剩下三成是后来收编的杂兵,汉人、奚人、契丹人都有,这些人……得瞧情况。”
    “瞧甚么情况?”
    “瞧你能不能打。”任遇吉把树枝一扔,“沙陀人的规矩,能打的便服,不能打的便滚。你得先立住,才有人愿意跟。”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了句嘴:“这意思是,那二百人里头,能使的没几个?”
    任遇吉没回答他,只是看著陈瞻。
    陈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某晓得了。”
    郭铁柱急了,嚷道:“那咋整?大帅给了二百人,结果能用的没几个,这不是——”
    “闭嘴。”康进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嚷嚷甚么?让旁人听见了,还当咱们嫌大帅给的少呢。”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可脸上的急躁却压不住,来回踱著步子,手又去摸脖子上那个布袋。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说甚么。
    二百人。
    说是二百人,可这二百人里头,七成是沙陀老人,不会听他的;剩下三成是杂兵,得瞧他本事如何,方才决定跟不跟。这道理他懂——大帅赏了你这个位子,可位子是空的,人是要自己去抓的。说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
    可烂摊子也是摊子。旁人不要的,他要;旁人嫌弃的,他捡。先把那三成杂兵抓住,打一场硬仗,打贏了,那些骑墙观望的自然会倒过来。
    至於刘审礼……
    那是另一桩事了。
    ——
    日头西斜,暮色渐渐四合。
    陈瞻带著郭铁柱和康进通回到帐篷边上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动静——是赵老卒醒了,正在骂骂咧咧地嚷著甚么。
    “火长呢?火长人呢?”
    郭铁柱连忙掀开帐帘:“赵老哥,你醒了?”
    “废话!”赵老卒半撑著身子,左肩上的绷带渗出几点血跡,脸色灰败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叫火长进来!老赵我有话说!”
    陈瞻走进帐中,在榻边蹲下。
    “某在。”
    赵老卒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听说你升了?”
    “升了。队正,二百人。”
    “二百人。”赵老卒点点头,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事。”
    “嗯。”
    “你別拿那眼神瞅老赵我。”赵老卒忽然道,“老赵我还没死呢。”
    “没说你死。”
    “那便好。”赵老卒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睁开来,“老赵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喘气就成。打仗老赵我是上不了了,可旁的事还能干。”
    陈瞻看著他,没作声。
    “你那二百人,总得有人调教罢?”赵老卒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子倔劲儿,“老赵我打了二十年仗,甚么阵没见过、甚么仗没打过?这点本事,总还是有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康进通站在后头,想说甚么,又咽回去了。郭铁柱攥著帐帘,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陈瞻看了赵老卒一会儿,点了点头。
    “成。”
    赵老卒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滚罢,让老赵我歇著。”
    陈瞻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赵老哥。”
    “嗯?”
    “那三十七条命,值当。”
    赵老卒愣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声。
    “滚!”
    陈瞻没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从桑乾水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热闹得很。
    可陈瞻笑不出来。
    二百人,能用的没几个。刘审礼投了吐谷浑。赵老卒废了一条胳膊。
    安瑾说得对——他眼下这盘棋,太小了。
    得做大。先把那二百人捏成自己的人,再打一场硬仗。有了硬仗,便有名声;有了名声,便有人来投。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黑幕上头。
    慢慢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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