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
    吐谷浑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他们晓得在这峡谷里耗下去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便是衝出去。於是拼了命地往谷口冲,前头的人倒下了,后头的人踩著尸体继续冲。
    峡谷里的血已然匯成了小溪,顺著地势往低处流。
    有个吐谷浑兵踩在血泊里滑了一跤,尚未爬起来便被后头的战马踩成了肉泥。旁边有人想拉他,被人流挤开,也倒了下去。
    这便是打仗。不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大將对大將,三百回合分胜负,英雄惜英雄,死得轰轰烈烈。真正的战场上,死的大多是这种人——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稀里糊涂地死了,死得窝囊,死得不值,可这便是命。
    陈瞻的长枪断了。
    是被一个吐谷浑骑兵的刀劈断的——那人是个力大无穷的汉子,一刀劈在枪桿上,枪桿当场断成两截。陈瞻顺势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刀割开了那人的喉咙。
    他握著刀,继续杀。
    一个,两个,三个。
    他已然数不清杀了多少人。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小臂往下淌,把刀柄都浸得黏腻腻的。可他不能停。一停下来便是死。
    郭铁柱还跟在他身后。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杀人,枪法虽乱,可每一枪都刺得又准又狠。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嚇人,嘴里什么也不说,只是闷头往前杀。
    任遇吉带著剩下的几个步卒守在右侧。方才那一阵射空了箭袋,眼下只能拿横刀肉搏。此人杀起人来,比谁都狠,也比谁都冷。每一刀下去,稳、准、狠,像是在宰猪杀羊,没有半点犹豫。
    有个年轻的汉人步卒靠在他身边,浑身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任遇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怕?”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怕便滚到后头去。”任遇吉说完,一刀砍翻了一个衝过来的敌人,“死在这儿的,没有孬种。”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忽然咬紧牙关,攥紧了刀。
    “俺不滚。”他道,声音发颤,“俺跟著……跟著火长。”
    任遇吉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
    峡谷一角,康进通守在赵老卒身边。
    老头子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嘴唇还是发紫,但比方才好了些。那黑乎乎的药膏抹上去之后,毒发的势头算是压住了,只是人虚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你他娘的老实躺著。”康进通按住他的肩膀,“乱动什么?”
    “老子……还能杀几个……”赵老卒喘著粗气,手里还攥著横刀。
    “杀个屁。”康进通把刀从他手里夺过来,“你这样子上去,不是杀人,是送人头。”
    赵老卒瞪了他一眼,想骂几句,可嘴一张,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咳得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康进通拍著他的背,眉头皱得老紧。
    “你这是伤了肺了?”
    “屁……”赵老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老子命硬……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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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不了你躺著。”康进通把他往石头上按,“等打完了再说。”
    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又近了几分。
    康进通回头望了一眼,峡谷里杀得正凶,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却没动——他不能走,赵老卒这样子,身边不能没人守著。
    “老康……”赵老卒忽然开口。
    “嗯?”
    “要是老子真不成了……”
    “又来?”康进通打断他,“你他娘的能不能盼点好的?”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淒凉。
    “老子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那杆菸袋……跟了老子二十年……你替老子留著……”
    康进通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著赵老卒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留个屁。”他哑著嗓子道,“你自己留著,往后还得吧嗒几十年呢。”
    赵老卒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
    便在陈瞻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峡谷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轰隆隆的,像是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往峡谷外面望去。
    尘土飞扬之中,一面黑色的大旗冲了出来。旗上绣著一只振翅的乌鸦——那是沙陀人的旗號,是朱邪小五的旗號。
    援军来了。
    “杀!”
    峡谷外面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沙陀骑兵从吐谷浑人的后方杀了进来,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弯刀挥舞,人头滚落,吐谷浑人腹背受敌、首尾不顾,顿时大乱。
    陈瞻没欢呼,也没鬆懈。他提刀衝进溃兵堆里,一刀接一刀地砍。
    郭铁柱跟在后头,枪尖不停地刺出去。
    任遇吉带著步卒从右侧杀过来,横刀起落,带起一片血雾。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吐谷浑人死的死,降的降。那个老行伍赫连阿骨被两个沙陀骑兵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他的皮甲上全是血,脸上带著一种又惊又怒的表情——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儿。
    峡谷里舖满了尸体,触目惊心。
    陈瞻站在尸堆里,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的横刀已然卷刃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隨时要倒下去。
    郭铁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火长!”
    “没事。”陈瞻的声音嘶哑,“老赵呢?”
    “康叔守著呢。”郭铁柱往峡谷一角努了努嘴,“人还活著,就是虚得厉害。”
    陈瞻点了点头。
    “清点人数。”
    郭铁柱跑去清点。
    陈瞻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郭铁柱在喊名字,一个一个地喊。有的人应了,有的人没应。
    “孙大头!”
    没人应。
    “孙大头!”
    还是没人应。
    陈瞻睁开眼睛,走过去。
    孙大头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脸朝下趴著。郭铁柱把他翻过来,那张脸已然没了血色,眼睛睁著,死不瞑目。
    任遇吉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
    “这人话不多。”他的声音很平,“从楼烦便跟著,老实巴交的,每个月的餉钱都往老家捎。”
    郭铁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任遇吉会说这些——这人平日里惜字如金,今日倒难得开了口。
    “你认得他?”
    “同一个火。”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睡了小半年的通铺。”
    他说完便走了,没回头。
    陈瞻蹲下身,帮孙大头合上眼睛。
    “把死的弟兄都记下来。”他站起身,声音很轻,“回去之后,他们的餉钱,某来想法子。”
    郭铁柱抹了一把脸,继续清点。
    最后的数字是二十二个汉人弟兄,死七人,伤十五人。能站著的,只有十一个。
    七个名字。
    七条命。
    陈瞻把那张写著名字的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
    朱邪小五策马走过来,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陈瞻一番。
    “活著?”
    “活著。”
    “干得漂亮。”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拍的是没受伤那边,“吐谷浑人进了峡谷便没出去,全交代在这儿了。”
    陈瞻没接话。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死人是常事。”他的语气淡了下来,“你能活著,你的大部分弟兄能活著,已然是老天爷开眼了。”
    陈瞻沉默了片刻。
    “援军来得晚。”他道。
    这话有些不敬,可他还是说了。
    朱邪小五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像是在想措辞。
    “路不好走。”他道,“耽搁了。”
    便这般几个字,什么也没解释。
    陈瞻看著他,没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朱邪小五是朱邪小五,他是他,中间隔著的东西太多了。援军来得晚,是真的路不好走,还是故意让他们多流些血,这等事只有天晓得。可眼下追究这些没什么意思,人活著便好,死了的也追不回来。
    “行了。”朱邪小五翻身上马,“收拾战场,清点首级。大帅那边,我去稟报。”
    他一夹马腹,带著亲兵走了。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口。
    风从峡谷外面吹进来,带著血腥气。远处,有沙陀骑兵在打扫战场,把死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下来——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死人的东西归活人,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陈瞻身边。
    “赵老哥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康叔说,熬过今晚应该没事。”
    陈瞻点了点头。
    “他那胳膊——”
    “毒是解了。”石头顿了一下,“但伤了筋骨,往后怕是使不上劲了。”
    陈瞻没说话。
    赵老卒的左臂废了。
    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往后还能干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自己弟兄的尸体旁边。
    七个人,躺成一排。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
    孙大头。刘黑子。王麻子。李二牛。赵铁蛋。马六。小周。
    七个人。
    七条命。
    远处,传令的沙陀骑兵策马而来。
    “陈火长!大帅有令,即刻入帐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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