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正月,代北的天还没暖透,官道两边的枯草里头刚冒出些青色,风一吹,冷颼颼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楼烦守捉往北二十里,有条官道夹在两排土坡中间,坡上乱石嶙峋,坡下便是这条道。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比羊肠小道宽些,勉强能错开两辆车。这年头代北的路都是这般模样,年年说修,年年没钱,到头来还是烂泥地上铺几块石板了事。雨天一踩两脚泥,晴天一走半身灰,走惯了的人都知道,赶路要趁天好,不然光是这路就能把人折腾去半条命。
    此时日头偏西,六辆粮车正摇摇晃晃地往南走。
    这六辆车是从云州往楼烦守捉运粮的,走了三日,眼看著再有七八里便到地头了。押车的是守捉里的护粮队,统共三十来號人,领头的队正叫李铁牛,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骑著匹瘦马走在队伍前头。这李铁牛是守捉里的老人了,干护粮这活儿干了七八年,大小仗也打过几场,算是有些本事的。当然了,在这楼烦守捉,“有些本事”的標准也不高,能把人带出去再带回来,不丟粮不死人,那就算是能干的了。
    “都他娘的精神著点!这段路不太平,莫要打盹!”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弟兄们难免有些鬆懈。再加上天冷,走了半日,腿脚都木了,不少人缩著脖子低著头,只顾埋头赶路,哪还有心思四处张望。
    陈瞻走在队伍中段,挨著第三辆粮车。
    他今年十九,生得高挑,麵皮白净,若是换身乾净衣裳,倒像是哪家的读书郎君。可惜眼下一身破旧的皮甲,腰间掛著把横刀,活脱脱一个边地的穷戍卒。
    要说这陈瞻,在守捉里也算是个异类。
    他爹陈敬安,当年是云州的牙將。所谓牙將,便是节度使的亲兵將领,在代北一带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可惜三年前死於一场变故,据说是剿匪时中了埋伏,尸骨无存。陈瞻的娘是粟特人,听说年轻时颇有些姿色,丈夫死后不到半年也跟著去了,留下陈瞻一个人,从牙將之子一下子跌成了戍卒。
    守捉里的人都说,这小子运道不好。
    可背地里也有人嘀咕:陈敬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就死得那么蹊蹺?剿个匪而已,怎么连尸首都找不著?这里头的水啊,深著呢。
    不过这些话也就私下说说,没人敢当著陈瞻的面提。
    陈瞻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平日里话不多,干活也不偷奸耍滑,只是那双眼睛有时候会发呆,盯著某个地方看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陈瞻便又是这副模样,一边跟著队伍往前走,一边眯著眼睛打量两侧的土坡。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头髮毛。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或者说,“以前”的那个陈瞻没有过。但现在的他却莫名其妙地有了这种直觉,仿佛脑子里多了一根弦,时不时会自己绷起来。
    他又扫了一眼两侧的地形。
    土坡不算高,二三十丈的样子,坡顶上乱石堆叠,正好能藏人。官道夹在中间,前后都能看出去百来步,再远便叫坡挡住了。倘若有人想设伏,这儿是个好地方——前后堵死,两侧居高,官道上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鱉。
    他心里头转了转这念头。
    若真有伏兵,该怎么办?
    往前冲?前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往后退?退路怕也被堵了。往坡上爬?坡顶有人的话,正好成了活靶子。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结阵。靠著粮车结阵,把人拢在一处,用长枪戳出去,至少能撑一阵。马贼劫粮,图的是財货,不是拼命。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兴许还有活路。
    这念头才转完,前头的李铁牛忽然勒住了马。
    “站住!”
    “哥……”
    边上一个瘦弱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咋了?”
    这少年叫郭铁柱,代州雁门人,今年才十五,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还带著几分没褪乾净的稚气。他爹娘都在去年的荒年里饿死了,被拉来充军,分到护粮队不过两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小子从进队伍那天起就跟陈瞻亲近,张口闭口“哥”,赶都赶不走。大概是看陈瞻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輒打骂,便把他当成了依靠。
    “没事。”陈瞻摇摇头,目光却盯著前方。
    队伍停了下来。三十来號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队正,咋了?”有人问。
    李铁牛没吭声,只是盯著前方。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官道前头大约百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匹马,正横在道上。马上的人都穿著皮甲,手里攥著刀枪弓箭,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马贼。
    陈瞻心里一沉——来了。
    “他娘的……”
    李铁牛话没骂完,后头就有人叫起来了:“后头也有!后头也有人!”
    陈瞻扭头一看,果不其然,官道后头也冒出了二十多骑,把退路堵得死死的。再看两边的土坡,坡顶上影影绰绰地也站著人,弓箭手,居高临下,正对著他们这支小小的护粮队。
    前后堵死,两侧居高。
    跟他方才想的一模一样。
    这帮马贼是有来头的。普通的草寇流民,乾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图的是財货,讲究的是“能抢就抢,抢完就跑”,哪有这种四面合围、步步为营的打法?这分明是受过正经操练的骑兵,战法老辣,配合嫻熟,绝非等閒之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四五十骑,护粮队三十来人。人数上差不太多,可一个是骑兵,一个是步卒,根本没法打。硬拼是死路一条,跑也跑不掉。
    只剩一条路。
    这念头刚从陈瞻脑子里冒出来,箭就到了。
    不是一两支冷箭,是一阵箭雨。坡顶上的马贼也不废话,照著护粮队就是一轮齐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群毒蛇在嘶叫。
    “趴下!趴下!”
    李铁牛的吼声被箭雨盖住了一半。护粮队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往路边跑,还有几个愣头愣脑站在原地,眨眼间就被射成了刺蝟。
    陈瞻也趴了下去,紧贴著粮车的轮子。他身边就是郭铁柱,这小子脸煞白,牙齿打著颤,两只手死死攥著脖子上掛的一个小布袋。那里头装著他爹娘的头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统共也就两轮。
    还没等护粮队的人喘口气,前后两头的马贼就动了。他们不急著冲阵,而是慢悠悠地逼过来,一边走一边呼喝,像赶羊一样把护粮队往中间挤。
    这帮人是老手,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先用箭雨杀伤一波,打掉对方的士气;然后慢慢逼近,让恐惧在人群里发酵;等到护粮队自己乱了、散了、跑了,再上去收割,那才叫事半功倍。
    陈瞻趴在车轮边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结阵。现在就结阵。再不动手,这帮人就全散了。
    “结阵!结阵!”
    李铁牛到底是老行伍了,一边嘶吼一边往队伍中间挤。他身边拢了七八个人,背靠著粮车,长枪朝外,勉强撑起一道防线。
    可其他人呢?
    陈瞻往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大半的戍卒还在各自乱窜,有的抱著脑袋往乱石后头缩,有的乾脆扔了兵器想往坡上爬,更有甚者双腿发软,瘫在地上起不来。
    “完了完了!跑啊……”
    离陈瞻不远处,一个戍卒嗓门尖得像杀猪,正手脚並用地往道边爬。
    陈瞻没多想,几步衝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刚要挣扎,陈瞻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他满嘴是血。
    “跑?”陈瞻的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冷得嚇人,“往哪儿跑?”
    他拿刀一指。前后都是马贼,坡上全是弓箭手,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人被他盯著,忽然就不敢动了。边上还有几个正往外跑的,看见这一幕,脚步也迟疑了。
    “想死一起死。”陈瞻鬆开那人,扬声吼了一句,“不想死,就给老子过来结阵!”
    他指了指李铁牛那边,又指了指身边的几辆粮车。
    “粮车围起来!长枪朝外!谁他娘的敢跑,老子先砍谁!”
    话音刚落,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马贼衝过来了。
    前头那十几骑率先发难,马槊挺起,直扑李铁牛那边的防线。铁蹄踏地,尘土飞扬,这一衝便带著要把人撞散的气势。
    “稳住!稳住!”李铁牛大吼。
    可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骑马贼从侧面杀入,马槊直捅他后心。李铁牛听见风声想躲,却没躲开。槊尖捅进后背,带著他往前冲了几步,然后那马贼一抬手,把他从槊上甩了下来。
    这一槊,乾净利落,直取要害,分明是沙场老手的路数。普通马贼哪有这种本事?
    陈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一沉。
    这帮人不是普通马贼。
    “队正!”
    有人惊呼,阵型登时散了半边。
    陈瞻没去看李铁牛,他知道那边已经顾不上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身边这十来个人拢住,能活一个是一个。
    李铁牛死了,这边的主心骨就没了。再不动手,剩下这些人也要散。
    “推车!”
    他一边吼一边动手,拉著身边几个还没跑散的戍卒去推粮车。粮车沉得很,又没了拉车的牛。刚才箭雨的时候牛被射死了,推起来费劲得很。可眾人还是咬著牙把三辆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半圆。
    车阵刚成,马贼就杀过来了。
    当先一骑衝到车阵边上,马槊往下一扎,便要刺穿车缝里露出的一个脑袋。陈瞻眼疾手快,抄起地上一桿长枪,猛地往上一架,堪堪挡住了这一槊。那马贼没料到还有人敢挡,怔了一下,战马已经衝过了车阵。
    他调转马头想再来,陈瞻已经捡起了边上一张弓。这弓是地上捡的,弓主人就倒在不远处,胸口插著三支箭,早已不动了。陈瞻摸了摸箭袋,还剩七八支。
    那马贼再次衝来,离车阵不到三十步。
    陈瞻张弓搭箭,眯起左眼,屏住呼吸。
    二十步。
    松弦。
    箭矢嗖地窜出去,正中那马贼的脖颈。那人的叫声戛然而止,身子往后一仰,从马上栽了下去。
    边上几个戍卒都愣住了。
    马贼那边似乎也愣了一下。
    陈瞻盯著对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个被射死的不是小嘍囉,是个小头目,方才冲得最凶的就是他。射死一个头目,马贼会怎么反应?
    要么疯狂报復,不死不休。要么掂量掂量,觉得不划算,先退了再说。
    马贼劫粮,图的是財货,不是拼命。他们已经折了好几个人,再打下去还要折更多。这笔买卖,值不值?
    他赌马贼会退。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车阵算是稳住了。
    十来个戍卒缩在三辆粮车围成的半圆里,长枪从车缝里戳出来,两三个还能动弹的弓手躲在车后,时不时射两支箭。马贼冲了两次,都没占到便宜,反而被车后的冷箭射翻了几个。
    他们本以为这帮护粮的是软柿子,捏捏就烂,没想到还有人敢还手,还一箭射死了个头目。这买卖做得亏了。
    “撤!”
    一声尖锐的呼哨响起。
    陈瞻眯起眼睛,盯著那个吹哨的人。
    那人骑著匹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在马贼群里头格外显眼。他吹完哨,调转马头,带著马贼们往后退去。
    马贼们像潮水一样退了,眨眼间便退到了百步开外,重新聚成一团。
    陈瞻靠在车轮上,手指还攥著弓弦,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首,护粮队这边倒了十来个,马贼那边也丟了五六具。李铁牛还趴在那儿,后背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多半是没救了。六辆粮车塌了三辆,散落一地的粟米被血浸透,黏糊糊地粘在泥地上。
    三十来號人,一仗下来折了小半。
    可马贼只是退了,没走。他们还在那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嘀咕,不时往这边张望。他们在等。等护粮队继续乱,等这边的人心散了,等天黑了再来收割。
    这时候,郭铁柱挪了过来。
    这小子方才一直缩在车轮边上,手里攥著那个布袋,从头到尾没跑,也没出声。此刻他脸色煞白,嘴唇还在哆嗦,可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著陈瞻。
    “哥……”他声音发抖,“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陈瞻扭头看了他一眼。
    “能。”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个字。可话一出口,他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马贼没走,但也没再冲。这说明他们在掂量,在犹豫。只要撑到天黑,守捉那边发觉粮队没回来,兴许会派人来接应。
    当然,也可能不会。
    但眼下只能赌这一把。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车阵,落在百步开外的马贼人群里。
    那群马贼中间,有一个骑著高头大马的魁梧汉子正往这边看。方才吹哨的就是他。他半边脸对著这边,左眼上盖著一块黑布,只有右边那只眼睛露在外头。那只眼睛阴沉沉的,正落在陈瞻身上。
    陈瞻与他对视了一瞬。
    这人是头目。不是小头目,是真正的头目。方才那一槊刺死李铁牛的,多半也是他手底下的人。这帮马贼能有这等战法,能有这等配合,全是他调教出来的。
    这人不简单。
    然后那人调转马头,带著马贼们消失在土坡后面。
    他们终究还是走了。
    日头彻底偏西,天边烧起一片血红。
    陈瞻站在车阵里,看著马贼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独眼。
    他记住了。
    这帮马贼不是普通马贼,战法太老辣,配合太嫻熟。他们的头目是个独眼,骑术精湛,能调教出这等人马。这样的人,在代北不会默默无名。
    他要查。
    查这帮人是什么来路,查那个独眼是谁,查他们为什么要劫这批粮。
    阿爷当年剿匪,死得蹊蹺。今日这帮马贼,来得也蹊蹺。
    这里头,有没有关联?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下去。
    有些事,总要有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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