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在车轮的轆轆声中继续,对於艾维娜而言,这段时光出乎意料地充实且令人振奋。
    与她前世记忆中那仿佛永无止境只为应付考试的填鸭式教育截然不同,如今的学习——无论是艾博赫拉什指导的武艺基础,还是涅芙瑞塔传授的魔法知识——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正在一点点变得“强大”。
    这种力量感並非虚无縹緲,而是体现在逐渐强健的体魄、对身体更精妙的控制,以及对周遭世界能量流动那微弱却真实的感知上。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探索与发现的乐趣,每一次小小的进步,无论是成功稳住一个艰难的剑术架势,还是终於能模糊地感应到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魔法之风,都带来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而被艾博赫拉什和弗拉德始终带著审视目光密切关注的涅芙瑞塔,也並未如他们最初担忧的那般,展现出任何超出家庭教师范畴的举动。
    恰恰相反,这位莱弥亚女王仿佛真的沉浸在了教导者的角色中,尽心尽责,甚至称得上耐心。
    这意外的“安分守己”,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段旅程对於艾维娜,几乎像是一场內容丰富的春游,有良师相伴,有新知可学,沿途的风景虽多是希尔瓦尼亚特有的灰暗与荒凉,但在孩子善於发现的眼睛里,也別有一番风味。
    当然,季节已悄然从春末转入盛夏,空气中的凉意被日益增长的燥热所取代。
    正午时分,阳光虽被希尔瓦尼亚常年不散的阴云过滤了大半,但那股闷热依旧令人不適。
    不过,艾维娜很快发现了天然的空调——只要待在弗拉德、艾博赫拉什,或者哪怕是沉默跟隨的彼得等吸血鬼附近,就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变得沁凉。
    然而,这看似轻鬆和谐的旅途表象之下,潜流暗涌。
    无论艾维娜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展现了何等超越年龄的治理才能,无论她平日里表现得多么早熟懂事,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眼中,她终究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们有意地,將那些属於“大人们”的沉重而复杂的话题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马车內关於领地琐事或文学歷史的交谈总是温和而轻快,但每当涉及此行的真正核心目的时,弗拉德与伊莎贝拉之间交换的眼神,或是他们与偶尔前来匯报的卡斯坦因家臣的低语,总会透出一种艾维娜无法完全理解的凝重。
    她隱约知道,此行是为了“选帝侯”的事情,是为了让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作为希尔瓦尼亚统治者的地位得到帝国更广泛的承认。
    但她並不清楚,这条认可之路布满了多少荆棘与陷阱。
    夜晚,在临时宿营地的篝火难以照亮的阴影里,或者是在隔音良好的马车车厢內,弗拉德与伊莎贝拉才会真正深入地探討当前的困境。
    “情况很不乐观,我亲爱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她手中拿著一封用密文写就、刚刚由邓肯家族势力的信鸽送达的情报,“我们的人从阿尔道夫和努恩传回的消息,几乎印证了我们最坏的猜测。”
    弗拉德端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大理石雕像,唯有那双红眸闪烁著冷静分析的光芒。
    “关键在於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合法性的根源——当年册封邓肯家族的『皇帝』,其本身的合法性就存疑。”他低沉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点。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在帝国目前“三皇时代”的混乱格局下,若要爭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合法性,就不可避免地要追溯到最初授予邓肯家族选帝侯权利的皇帝是谁,以及那位皇帝是否具备无可爭议的合法性。
    答案显然是悲观的:哪怕是当年势力最庞大、最接近统一帝国的瑞克领选帝侯,其皇帝头衔的“无爭议”性,也需要加上当时已然存在、但法理上同样存疑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这一票,才能勉强构成。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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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究皇帝是否合法”这把双刃剑,一旦挥舞起来,必將遭到帝国几乎所有强力选帝侯的联合抵制。
    原因无他,在漫长的三皇时代,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斯提尔领、艾维领、威森领……这些实力派选帝侯,哪一个没有自立为帝过?
    细究下来,恐怕没一个能完全站得住脚,谁也不想引火烧身,让自身统治的根基受到质疑。
    於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关於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合法性的问题,被巧妙地转化为一次非正式的“投票”。
    它很像竞选皇帝,但过程简化了许多——不需要正式召集所有选帝侯举行选举会议,只需要各方势力明確表態“认可”或者“不认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资格即可。
    大家也不必在多个皇帝候选人中艰难抉择,只需要对代表邓肯家族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否具备选帝侯身份做出二元判断。
    即便如此,弗拉德阵营面临的形势也极其严峻。
    伊莎贝拉铺开一张简陋的帝国势力分布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分析著可能的票数。
    “艾维领的徳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选帝侯,是明確支持我们的。”她的指尖落在帝国东南方,“我们接下来要去参加的,他在艾维海姆举办的一系列社交活动,就是他为我们搭建的舞台,目的是帮助我们爭取其他选帝侯的支持。”
    徳瓦尔选帝侯的支持动机不难理解。
    歷史上,艾维领推出的一位皇帝曾正式確认过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地位,確保弗拉德的位置,也是在维护艾维领自身过往权威的延续性和有效性。
    这一点,瑞克领和斯提尔领也是基於类似的逻辑。
    同时,徳瓦尔·雷道夫本人也怀揣著不小的野心。
    伊莎贝拉低声道:“据我们了解,现任『三皇』之一的塔拉贝克领皇帝,年事已高,已接近凡人生命的尾声。
    艾维领近年来吞併消化了部分索尔领的遗產,加上之前……得益於对震旦商品的秘密垄断,”她说到这里,语气微顿,显然想起了那个让希尔瓦尼亚也蒙受损失的百年骗局,但很快继续,“积累了巨额財富,国力大增。
    徳瓦尔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塔拉贝克领皇帝之后,填补权力真空,成为新的『三皇』之一,甚至覬覦那真正的皇位。
    因此,拉拢希尔瓦尼亚,多爭取一个行省的支持,对他而言是必要的政治投资。”
    她的手指移向西南方的斯提尔领。
    “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儘管刚与我们兵戎相见,吃了败仗,割地赔款,至今在社交场合遇到我们恐怕都不会有好脸色,但他……同样会支持我们。”
    弗拉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政治现实的冷酷在此刻显露无疑。
    “政治是政治,私怨是私怨。”伊莎贝拉轻嘆,“阿尔伯特已经和徳瓦尔选帝侯暗中达成了同盟,约定在重要事务上共进退。
    如今,他们似乎有意將我们也拉入这个小团体,以增强在帝国事务中的话语权,阿尔伯特个人的愤怒,在领地和家族的整体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接著是瑞克领。
    “瑞克领自然会支持出身瑞克领的邓肯家族。”伊莎贝拉的指尖点向帝国心臟地带,“邓肯家族歷代家主,即便是我父亲……在最荒唐的时候,也始终保持著对阿尔道夫的敬意,维繫著这条纽带,瑞克领需要希尔瓦尼亚这张选票来制衡其他势力。”
    然而,最大的变数隨之而来。“但是,一向与瑞克领选帝侯票保持同步的西格玛教会大诵经师手中那张票……这一次,绝无可能投给我们。”伊莎贝拉的声音沉了下去,“且不说艾维娜那搅动风云的『帝国真理』,单单是弗拉德你之前大规模驱逐境內所有教会人员的举动,就已经將我们与几乎所有正神教会的关係推到了对立面。
    西格玛教会,还有尤里克教会……他们手中的票,註定会站在我们的对面。”
    西格玛教会拥有三张选帝侯票,尤里克教会拥有一张。
    这意味著,仅宗教势力一方,弗拉德就几乎確定失去了四票。
    “我们这次在艾维领需要全力爭取的,是奥斯特马克领和威森领的支持。”伊莎贝拉將希望寄托在剩下的两个行省上。
    “威森领,”她的手指移向瑞克领以西,“他们与希尔瓦尼亚並无直接利害衝突。
    此次愿意接触,主要是徳瓦尔选帝侯在其中牵线搭桥。
    他们看中的是利益——我们手中正在出售的、来自上次那支震旦商队的商品,以及邓肯霍夫矿坑出產的优质矿物。
    他们想要一份长期且优惠的贸易合同,这是可以谈判的筹码。”
    “而奥斯特马克领……”伊莎贝拉的指尖落在帝国东部,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广阔区域,“他们或许是少数真正乐见希尔瓦尼亚崛起的邻居。”
    奥斯特马克领本身就像一个微缩版的帝国,由眾多自由市和城镇鬆散联盟而成,依靠彼此协防来保障安全。
    这种相对低效的组织度,加上其土地上频繁遭受的自然灾害以及野兽人、绿皮、甚至来自狮鷲林的木精灵的侵袭,使得该领的选帝侯和民眾长期处於疲於奔命的状態。
    “你之前,在与斯提尔领开战前,顺手清剿了在我们与奥斯特马克边境肆虐的一股野兽人战帮。”伊莎贝拉看向弗拉德,眼中带著一丝感慨,“那件事对你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已经遗忘。
    但在奥斯特马克的有识之士看来,这展现了希尔瓦尼亚拥有稳定边境、清除威胁的强大能力。
    他们真诚地希望,一个强大而有序的希尔瓦尼亚,能够成为他们南部边境的屏障,分担他们的压力,所以,奥斯特马克的选票,是基於实际安全需求的考量。”
    至此,支持弗拉德的票数初步计算为:艾维领、斯提尔领、瑞克领、奥斯特马克领、威森领。五票。
    “但是,挑起这次合法性爭议的,根据我们多方打探,很可能是霍克领的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伊莎贝拉的眉头紧锁,指尖重重地点在帝国北部的小型行省,“目前还不清楚,他为何要与相隔甚远、素无冤讎的希尔瓦尼亚过不去。
    但毫无疑问,霍克领的选票,將会投反对票。”
    五比五。
    局势瞬间陷入僵持。
    而剩下的五个行省,前景则更加黯淡。
    “米登领,”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无奈,“他们歷来与瑞克领针锋相对。
    瑞克领支持我们,他们很可能仅仅为了对立而投下反对票,诺德领作为米登领的传统盟友,大概率会跟隨米登领的步伐。”
    “霍克领的態度是否代表了塔拉贝克领那位年老皇帝的意志,我们尚不清楚。
    如果塔拉贝克领也持反对意见,那情况就更糟了。”
    “最后是韦斯特领,”她指向帝国最西南角的行省,“那里是商人和海盗的天堂,唯利是图是他们的信条。
    他们不会在乎合法性或道义,只会站在能许诺给他们更多利益的一方,而现在,我们並不清楚对手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
    五比五,甚至可能更糟。剩余的选票摇摆不定,且倾向不利。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麵临的,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政治博弈。
    他们不仅要巩固已有的支持,还要设法瓦解对手的联盟,甚至从那些唯利是图者手中虎口夺食。
    这些暗流汹涌的算计、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以及隱藏在微笑与礼仪之下的刀光剑影,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艾维娜的认知之外。
    她依旧在每天充实的学习中感受著成长的喜悦,在吸血鬼们散发的凉意中躲避著夏日的酷暑,偶尔趴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著外面逐渐变得繁华、富饶的艾维领景色——这里与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恍如两个世界。
    她能看到父母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凝重,能感觉到马车內外气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当遇到其他行省,装饰著不同家族纹章的队伍时,那种表面客气寒暄下隱藏的审视与较量。
    但她还无法完全理解这背后关乎家族存续以及领地未来的巨大压力。
    直到队伍缓缓驶入装饰华美、气氛热烈的艾维海姆,一场匯聚了帝国各方势力,决定希尔瓦尼亚命运的政治舞台,才即將在懵懂的艾维娜面前,徐徐拉开它沉重而华丽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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