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戈身披黑甲,立於流转星尘之上。
    他环顾四周——无墙无殿,只有冰冷虚空中漂浮的星骸与远方碎星带投来的扭曲光影。
    “这就是你的寢宫?”玄戈挑眉,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纳努克对麾下大將这么吝嗇?连张椅子都捨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绝灭大君星啸端坐虚空,身下是自然匯聚的星尘光晕。
    白衣白髮,几乎融入苍白的背景。
    唯有那双被星环绕的眼眸,透出无机质般的冰冷。
    “何事?”
    两个字,像冰锥相击。
    玄戈不语,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
    他放下抱胸的手臂,开始迈步。
    战靴踏出沉稳的轻响,在这片绝对寂静中,一步步靠近。
    星啸平置腿上的双手,指尖微蜷。
    並非恐惧。
    那份深植本源的“同谐”特质,是她最坚硬的盾,也是將她钉在此地的耻辱枷锁。
    她只是.....极度排斥。
    排斥再次被拖入那个男人的节奏,排斥重温將军府那七日荒诞的“做客”。
    他送来的茶,她收了。
    军,她退不了。
    “神威將军。”
    在玄戈踏入她十尺范围时,星啸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你对峙而不鏖战,逡巡而不追击。此等行径,与巡猎命途矢志无回的本义,似乎颇有出入。”
    她在抢夺对话主导权。
    这是七日“囚禁”换来的教训。
    玄戈停下,两人仅余五步。他闻言,金色眼眸掠过“果然如此”的兴味。
    星啸这是再说自己疑似有些不够巡猎了。
    玄戈没接话,反而做了一件让星啸眼睫微颤的事——
    他学著她的姿態,在虚空中坐下。
    没有星尘托举,就这么凭空而坐,甚至翘起二郎腿,靴尖轻晃。
    “绝灭大君星啸啊~~”他模仿她冰冷的语调,尾音却拖长调侃。
    “你固守此地,饮茶观星。这与毁灭命途焚尽万物的宗旨,岂不是更背道而驰?”
    星啸嗤笑,逸出寒意:“是你阻塞我军航道。仙舟將军,何时兼了宇宙交警?”
    “交警?这词新鲜。”玄戈咧嘴一笑,爽快点头。
    “没错,就是我堵的路。”
    玄戈笑容未减,上身忽然前倾,手肘支膝,托腮。
    这个姿势瞬间打破距离感,他的脸几乎凑到她面前,呼吸仿佛能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那双金眸里,戏謔沉淀下去,露出刀锋般的底色,嘴角挑衅的弧度却更高:
    “可我这块石头~”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
    “不是也把你这位大君,给牢牢卡在这儿了么?咱们.....彼此彼此。”
    星啸灰紫瞳孔骤然收缩!唇瓣微启,冰封面容下怒意即將破冰。
    然而,比言语更快的是,玄戈的手已伸到她面前——直指眼侧那圈柔和光晕的星环。
    她脖颈线条瞬间绷紧!
    “別动。”玄戈手指扣住光晕,触感微凉。
    “这亮晶晶的玩意儿晃眼~”他嘖了一声,“碍事。摘了说话。”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微发力,向后一拽。
    星啸的头隨力道微偏。
    一缕纯白长发从肩头滑落,眼侧星环光芒急促明灭。
    “玄!戈!”
    两个字从齿缝间冰冷碾出。
    周遭虚空温度骤降,那是高傲被践踏的怒火,是尊严被拽入凡俗的屈辱。
    將军府里被迫“参与”的记忆碎片,伴隨著令人窒息的掌控感,汹涌袭来。
    她猛力试图站起!纯白身影带起残影。
    然而,起身力道因星环被攥住而半途截断。
    身体失衡,她向前踉蹌半步,才重新稳住。
    那一瞬的晃动,打破永恆冰雕般的完美。
    虚空死寂。唯星光流淌。
    约两秒后,光环被她主动解离,化为星尘光点飘散。
    光环褪去。灰紫眼眸完全显露,如燃烧冰冷火焰的宝石。
    其中翻涌的怒意、耻辱、被逼至极限的凛冽杀机,如寒冰箭矢刺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玄戈笑了。不是平时不羈的笑,而是明亮、毫不掩饰愉悦的笑。
    他鬆手,自然得整理了一下护腕甲冑的位置。
    “顺眼多了。”他轻鬆评价。
    “你若不退兵,也行。”他向后靠去,倚著无形支撑,语气隨意。
    “就在这儿待著,看星星,数月亮,等我回来。我这人,说话算数。”
    “螻蚁。”
    星啸已重新坐正,背脊挺直如寒铁长枪。
    她微扬下頜,恢復俯瞰尘世的漠然神祇姿態。目光扫过玄戈,如同看垃圾一般。
    “凭、什、么!?”一字一顿,每个音节淬著冻结灵魂的寒意。
    “凭我能把你困死在这儿。”玄戈骤然再次前倾,瞬间拉近距离,彼此瞳孔中只剩对方缩影。
    他压低声线,声音低沉压迫,裹挟滚烫恶意:“凭你能乖乖接受我的安排。而你——”
    他刻意停顿,锐利目光掠过她抿成冰线的唇、绷紧的下頜线,看进她燃烧冰焰的眼眸深处。
    “什么都、做、不、了。”
    星啸没有退避。
    她甚至迎著这侵略性凝视,微偏脸庞,让一侧微冷星光勾勒冰冷侧顏。
    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毫无温度、却惊心动魄的弧度。
    “你,亦、是、如、此。”
    她袖中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以痛楚维持清醒冷酷。
    这句话是盾,是矛,更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提醒。
    那源自命途根源的因果互克,是他们之间永恆的、令人窒息的僵局。
    我们,互相奈何不得。
    “是啊。”
    玄戈猛地后靠,姿態重新慵懒,仿佛迫人气势只是错觉。
    但他眼中光芒亮得惊人,像顽童发现新游戏。
    “所以~”他语调轻快,带著“灵光乍现”的兴奋。
    “我琢磨了个新点子。一个.....能打破这无聊僵局的法子。”
    星啸心头警惕的弦,骤然嗡鸣。
    “我决定了~”玄戈用谈论“今晚吃什么”般的隨意口吻宣布。
    “下次我去找归寂聊聊时,带上你一起。咱们仨,热闹热闹。”
    星啸瞳孔猛烈收缩!
    “你想啊——”玄戈右手在空中隨意比划,勾勒荒诞图景。
    “他看见,向来冰冷优雅、高不可攀的星啸大君,被她的死对头——也就是区区在下。
    牵著手,挨著收拾,一副无可奈何、任人拿捏的狼狈模样.....那场面多有趣?
    归寂会是什么表情?震惊?错愕?还是觉得这乐子千年难遇?”
    他促狭眨眼:“幻朧要是知道,能笑到明年。”
    “找、死!”冰冷杀意衝破克制外壳,从每个毛孔渗透,让周遭虚空凝结细碎冰晶。
    星啸起身!纯白身影化作毁灭概念的源头!
    狂暴紫黑能量洪流与诡异乳白同谐光芒彻底爆发、疯狂交织!
    倾尽全力,意图撼动因果壁垒!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秒的可能,让“果”显现!
    毁灭性能量狂潮瞬间吞噬玄戈身影,连同那片虚空一併淹没,光芒刺目欲盲!
    然后——
    光芒中心,玄戈身影清晰浮现。
    他仅仅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平稳向前虚按。
    那足以湮灭数颗行星的恐怖能量,撞上一面绝对无法穿透的“嘆息之墙”,在他掌心前一尺之处,被强行压缩!
    能量疯狂扭曲、嘶吼、挣扎,凝聚成剧烈颤动的斑斕光球,却无法再推进一寸!
    他甚至好整以暇低头,好奇打量这颗暴躁“能量球”。
    然后,在星啸冰冷麵具彻底碎裂、露出难以置信神色的目光中,他凑近光球,做深呼吸动作,仿佛品鑑美酒前调。
    接著,他微微张口,將那毁灭性的、狂暴的能量,一丝丝“吸入”体內,在胸膛略一停留,悠然吐出。
    被他吐出的,是一缕缕淡紫色、夹杂星尘微光的氤氳烟气,在冰冷虚空中裊裊散开,平添诡异“閒適”。
    他抬眼,看向浑身散发冰冷怒意与一丝僵硬的星啸,无辜眨眼。
    甚至还抬手在面前挥了挥,扇开飘散“烟雾”,眉头微蹙,仿佛嫌弃这烟不够醇厚。
    她沉默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坐下。
    她彻底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望向虚空最深邃的黑暗,仿佛那里才有值得永恆凝视的冰冷真理。
    玄戈知道,她再次屈服了。
    儘管这屈服之下,是滔天怒火与冰冷恨意。
    他起身,隨意掸了掸甲冑下摆——儘管那里纤尘不染。
    “得了,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他语气轻鬆,耸肩,仿佛刚才足以引发星际大战的挑衅和对撞,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星啸毫无反应,如同化作没有生命的冰晶雕塑。
    玄戈也不在意,左手在身边隨意一划,一道细微幽蓝的虚数空间裂缝无声展开。
    他探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造型素雅的白玉瓷瓶,瓶身温润,繫著深蓝色编织穗子。
    透过半透明瓶身,隱约可见琥珀色液体微漾。仙舟特酿的醇香清酒。
    “接著,给你的。”他隨口说,手腕轻抖。
    瓷瓶脱手,划出平缓优美的弧线,不疾不徐,跨越最后几步距离,精准落向星啸併拢的双膝。
    她没有抬手,甚至没抬眼。瓷瓶轻轻落在纯白面料上,发出一声温润轻响。
    玄戈不再多言,利落转身。
    幽紫色单肩披风在身后旋开流畅弧线。
    迈步,身影融入星光与虚无的边界,转瞬消失。
    只留下绝对寂静,流转星尘,以及膝上多了一个温润瓷瓶的绝灭大君。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
    许久。
    星啸垂眸,看向膝间瓷瓶。
    剔透瓶身映出她冰冷容顏。
    她纤长苍白的指尖,微不可察颤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抬手,五指虚握,隔空摄起清酒瓶,將它轻轻放置在身侧。
    然后,她转回脸,望向玄戈早已离去的方向。
    那里只有永恆黑暗与星光。
    她唇瓣微微抿紧。
    一声极轻、极冷,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清晰蕴含复杂情绪的:
    “哼。”
    轻嗤散入虚空,再无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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