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一楼大厅有个公用电话。
    这会儿正是晚上热闹的时候,大厅里坐著不少人,有谈生意的,有喝茶聊天的。
    李东野走到柜檯前,把那张纸条递给刚才那个织毛衣的姑娘。
    “打电话。”
    女人头也不抬,指了指柜檯角落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市里一毛,长途五毛。先付钱。”
    李东野扔下一张五毛的票子,然后拿起听筒。
    听筒很沉,贴在耳朵上冰凉冰凉的。
    手指插进转盘的圆孔里,顺时针转到底,鬆手,听著转盘“滋滋滋”地回弹。
    一下,两下……
    每一个数字拨出去,李东野的心跳就快一分。
    等到最后一个数字拨完,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长音。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李东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餵。”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沉,带著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哪怕只是一个字,都震得李东野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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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东野张了张嘴,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开口。
    “我……我找……”
    他不知道该找谁。
    那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可真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你是谁?”那边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几分警惕。
    李东野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兽皮。
    粗糙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我有块皮子。”李东野对著话筒,语速很快,像是怕对面下一秒就会掛断,“上面画了个图。还有块表……”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
    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碰撞声,像是椅子倒了,又像是杯子碎了。
    然后是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抽气声。
    “你说……什么?”
    那个威严的声音颤抖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李东野握著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说,我有块皮子。”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武装部的人说,这是你们丟的东西。”
    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那是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出那种肝肠寸断。
    “把电话给我!是不是找到了?是不是我的小二?”
    那个男声似乎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才重新清晰起来。
    “你在哪?”
    简短的三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红星招待所。”李东野报了地名。
    “在那別动。”
    那个男声变得异常急促,“別走开,我马上派人过去。”
    “嘟——”
    电话掛断了。
    李东野拿著听筒,保持著那个姿势站了许久。
    直到那个织毛衣的姑娘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哎,打完了没?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李东野这才像是大梦初醒,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他没上楼。
    他走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那盒大前门,想抽一根,手却抖得连火柴都划不著。
    旁边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看不过去,掏出个打火机,“啪”地一声帮他点上了。
    “谢了。”李东野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就在李东野抽完第三根烟,正准备要把烟屁股按灭在菸灰缸里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
    不是一辆车,是一排车。
    紧接著,几道雪亮的车灯光柱直接射进了大厅,晃得人睁不开眼。
    前台女人嚇得手里的毛衣针都掉了,那两个看报纸的老头也惊得站了起来。
    原本还在閒聊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横在门口,车牌是红字的。
    几个穿著军装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军官,肩膀上的槓星在灯光下闪著寒光。他身后跟著两名警卫员,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枪。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那军官进门后,视线像鹰一样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坐在沙发上的李东野身上。
    李东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看著那群人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那军官走到李东野面前,停住。
    他看著李东野那张脸,那张和照片上年轻时的首长有著七分相似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啪!”
    军官双脚併拢,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动作乾脆利落,带著军人特有的铁血。
    “二少爷!”
    军官的声音洪亮,在大厅里迴荡。
    “警卫连连长赵刚,奉首长令,来接您回家!”
    李东野站在那儿,那一瞬间,他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前台那个女人张大了嘴巴,那模样活像吞了个鸡蛋,刚才那股子傲慢劲儿早就不知飞哪去了,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这个刚才还在为五块钱房费犹豫、穿著破皮夹克的穷小子,竟然这么有身份!
    李东野慢慢垂下眼帘,觉得眼睛酸得厉害。
    他视线越过那宽阔的肩膀,看向二楼的栏杆处。
    那里,林卿卿正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他。
    她没下来,只是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欣慰,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是看著一只终於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李东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推开这些人衝上去,告诉她別那么笑,笑得他心里难受。
    可他动弹不得。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有五兄弟和几头猪的小院子了。
    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向后退去,光影交错打在李东野脸上。
    他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此刻正死死攥著林卿卿的手。
    掌心全是汗。
    林卿卿没挣脱,反而用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李东野侧过头,喉结滚了滚,想扯个笑出来,但嘴角那是块肌肉像是冻住了,最后只能彆扭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车队驶入一片幽静的区域。
    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看见红字车牌,敬礼放行。
    这里安静得嚇人,连虫鸣声都比外面规矩。两旁的梧桐树高大森严,把路灯的光切得细碎。
    车在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前停稳。
    还没等赵连长去开车门,那扇厚重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色羊绒开衫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有了岁月的痕跡,但那一身书卷气和雍容的底子还在。
    李东野刚一只脚迈下车,就被这妇人扑了个满怀。
    “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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