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枝被折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火苗从乾草堆里窜起来,舔舐著架空的木柴,很快就驱散了山洞里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阴冷。
    秦烈往火堆里丟了一根粗壮的枯木,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靠风口的位置。
    军绿色的登山包垫在他身后,隔绝了石壁透出来的寒气。他手里拿著猎刀,另一只手捡了根手腕粗的硬木,低著头,一下一下地削著。
    木屑纷飞,在他脚边积了一层。
    林卿卿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捧著顾强英递过来的水壶,小口喝著。
    “手伸出来。”
    顾强英坐在她对面,鼻樑上的眼镜片被火光映得发亮。
    他把隨身携带的牛皮药包摊开在膝盖上,里面整整齐齐排著两排银针,长短不一,在昏暗的洞穴里泛著冷光。
    林卿卿放下水壶,乖乖把手伸过去。
    那只手虽然这阵子干了不少活,但依旧白嫩,指尖透著粉,掌心只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顾强英没客气,伸手捏住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在她虎口处按了按。
    “这叫合谷。”
    他指腹用了点力,按得林卿卿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回缩。
    “別躲。”顾强英扣住她的手腕,“记住了,头疼发热,牙痛面肿,按这里。力道要透下去,按到有酸胀感才算找对位置。”
    林卿卿忍著那股酸麻劲儿,另一只手伸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在自己虎口上比划,“是这儿吗?”
    “往下三分。”顾强英把她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调整位置,“骨头缝里,別在那瞎按肉。”
    林卿卿试探著按下去,果然,一股强烈的酸胀感顺著神经窜上来,比刚才顾强英按的那下还要明显。
    “对了。”
    顾强英鬆开手,从药包里抽出一根最短的毫针,两指捻动,“人体有三百六十一个正经穴位,死记硬背没用。你得记手感,记酸、麻、胀、痛的区別。”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內侧,“內关。管心口疼、胃疼、噁心想吐的。刚才在外面我看你脸色发白,想吐?”
    林卿卿点点头。
    刚才是被野猪嚇的,也是累的。
    “按这儿。”顾强英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精瘦苍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你自己来,找找感觉。”
    林卿卿凑过去,指尖落在他微凉的皮肤上。
    男人的手腕骨骼硬朗,和她自己的触感完全不同。她顺著两根大筋中间摸索,指尖轻轻下压。
    顾强英垂著眼皮看她。
    “找到了。”林卿卿眼睛一亮,手指用了点力,“这里有个坑。”
    “嗯。”顾强英嘴角勾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记性不错,比江鹤那个榆木脑袋强。教他认穴位,他能把涌泉穴按到天灵盖上去。”
    林卿卿没忍住笑了,“五弟那是心思不在学医上。”
    “他心思在哪?在猪圈里?”顾强英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还是在你做的粥里?”
    林卿卿横了他一眼,“三哥,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不损人?”
    “损人利己,人生乐事。”顾强英把药包系好,往怀里一揣,视线越过火堆,落在一直没吭声的秦烈身上。
    秦烈手里的那根硬木已经被削出了雏形,是一根两头尖锐的短矛。
    这种东西在近身搏斗里,比刀子还好使,捅进去就是个血窟窿。
    他坐姿有些僵硬,虽然极力掩饰,但每次转身去拿柴火的时候,后背的肌肉都会不自然地绷紧一下。
    顾强英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里面闷得慌,我去洞口透透气。”
    林卿卿抬头看他,“外面风大,还有雾。”
    “风大正好醒醒脑子。”顾强英没多解释,抬脚往外走,路过秦烈身边时,脚尖在他那个登山包上踢了一下,“別削了,再走走就到了。”
    秦烈头也不抬,“防备万一。”
    顾强英嗤了一声,晃晃悠悠地出了洞口。
    洞里只剩下两个人。
    柴火毕剥作响。
    秦烈终於停下手里的活,把那根短矛放在脚边。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林卿卿看过来的目光。
    “看什么?”秦烈声音低沉。
    “大哥。”林卿卿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掰开,放在火上烤了烤,递给他,“吃点东西吧。”
    秦烈接过来,没急著吃,大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快睡。明早雾散了就下山。”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林卿卿定定地看著他,“你的腰是不是很疼?”
    秦烈手上的动作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咬了一口馒头,“不疼。”
    “骗人。”林卿卿小声嘟囔,“刚才三哥踢你包的时候,你眉毛都皱起来了。”
    秦烈嚼著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毛病。”
    “睡一觉就好。”
    林卿卿知道从这个闷葫芦嘴里撬不出话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看看三哥,別让他走远了。”
    秦烈嘱咐:“別出洞口范围。”
    林卿卿应了一声,快步往洞口走去。
    洞口风確实大,夹杂著湿冷的雾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顾强英没走远,就坐在洞口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两条长腿隨意地搭在下方的石阶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怎么?里面太热,还是大哥那张冷脸看腻了?”
    林卿卿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领口拢紧了些,“三哥,你是故意出来的吗?”
    顾强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故意什么?”
    “给大哥留面子。”
    林卿卿直视著他的眼睛,“他在弟弟们面前要强惯了,疼也不肯说。你在里面,他连姿势都不敢换。”
    顾强英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卿卿啊。”他转过身,正对著林卿卿,“你现在这脑瓜子,转得是越来越快了。看来我那两本医书没白给你看。”
    “大哥的腰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卿卿没理会他的调侃,单刀直入,“我看那伤不像是打猎弄的。刚才那野猪撞过来的时候,他那个躲避的动作……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顾强英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顾强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大哥很早就退伍了,然后我们五兄弟才聚在了一起。
    那一年房子刚盖了一半,连个像样的顶都没有。
    那天也是这么个下雨天,村口突然来了一辆吉普车,掛著军牌。”
    林卿卿屏住呼吸,静静地听著。
    “车上下来两个穿著军装的人,找到大哥,敬了个礼,说了几句话。大哥二话没说,把手里的瓦刀一扔,回屋拿了那个登山包就上了车。”
    “他去哪了?”
    “不知道。”
    顾强英耸耸肩,“他走了半年。那半年里,家里没收到过一封信,也没个口信。老二急得要把那吉普车留下的车辙印子给刨出来。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晚上,他又回来了。”
    顾强英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天晚上雨下得比今天还大。他浑身湿透了回来,一句话都没说,之后大病了一场。
    东野照顾大哥的时候,给他收拾包,在包里看到一堆勋章,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林卿卿心里猛地一揪,“照片?”
    “嗯。”
    顾强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沉了沉,“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笑得挺灿烂。大哥醒了之后,除了让我们把那照片烧了,別的什么都不肯说。但我那是第一次见他哭。”
    顾强英伸出手指,在自己后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看见了,这儿,有一道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透了,离脊椎骨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再偏两分,他这辈子就只能在床上瘫著。”
    林卿卿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那个时间段,边境那边不太平。”顾强英声音压低了些,“据说有个特种狙击小组,去边境执行任务。最后活著回来的,没几个。”
    林卿卿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秦烈那张冷硬的脸,还有他看向那头野猪时,眼底瞬间爆发出的杀意。
    “所以啊,”
    顾强英站起身,拍了拍林卿卿的肩膀,
    “別看他平时跟个铁塔似的,其实里面早就千疮百孔了。
    这腰伤是老毛病,阴天下雨就疼,今天那一脚又是用了全力的,估计这会儿正咬著牙忍著呢。”
    林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转身就要往洞里走。
    “干嘛去?”顾强英拉住她的胳膊。
    “去给他治治。”林卿卿回头,眼神清亮,“你刚才不是教我认穴位了吗?既然知道哪里疼,总不能看著不管。”
    顾强英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平日里的几分轻佻,多了点真实的温度。
    “行。”他鬆开手,“去吧。要是他敢冲你瞪眼,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林卿卿没再说话,掀开洞口的藤蔓钻了进去。
    顾强英重新坐回石头上,看著远处翻滚的云海,长长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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