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李紫青惊鸿一瞥的重瞳,让周星惊诧之余,也是想起了一件存在於原身记忆中的往事。
    李家本来也算是富户,致使家道中落的除了家长李英才的一顿操作之外,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是次子突生的眼疾。
    眼疾发作时瞳孔畸变,目不能视物,后来家財因此殆尽,还欠上债务,最后饿死。
    死时眼睛还睁著,瞳仁已经变了形,里外两层,像诡异的年轮。
    如今李家硕果仅存的独女,后来却拥有了一双奇异的重瞳.....这两者应当是存在关联的。
    周星在思考,也不知道这一对后天形成的重瞳,是纯纯的眼疾瞳孔黏连,还是存在某种特异的能力。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细看。
    谁知他进一步,李紫青便不著痕跡地退一步,缩在人群之后。
    旁边几名乞丐见周星主动上前,顿时围了过去,嘴里一串討钱吉祥话已经蹦了出来:“老爷慈悲,赏口饭吃,您功德无量,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子孙满堂吗...周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太监服,心说现在的丐行后辈有点没眼力见了,这套吉祥话当著“李英才”的面说?
    周星暗暗摇头,目光落在人群后的李紫青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蹊蹺。
    不说李紫青的重瞳,单说李英才月月寄钱回家,如今的李家固然称不上家底殷实,但绝不至於如当初的李玄青一般街头乞討。
    据他判断,李紫青大抵不是新入丐行,抹不开面。
    而是有意加入这些叫花子的队伍,是为李英才而来吗.....可她又怎么知道,李父李英才刚好来到了县城二十里外的安平驛?
    心里头的重重疑问並不能得到解答,李紫青显然並没有与他相认的打算。
    “李公公,殿下命你过去。”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是昨夜那位护卫首领张奎来了,他冷眼看著驛站门口的周星:
    “今早就要出发赶路,到清水县城暂歇,李公公可別耽误了。”
    周星只好不去管眼前的乞丐,往回走进驛站。
    在在背过身的时候,那股如芒在背的隱隱注视感又来了,让周星下意识绷紧身子。
    虽然与质子周晨说的什么“引蛇出洞”之类的话,不过就是为了回家探亲、猛猛刷分的託词。
    但这会儿周星其实也知道....李英才是贼人诬陷质子周晨的一枚棋子。
    如今他还活著,装作无事发生地从南周皇子的房间里走出来。
    毫无疑问,他如今已是幕后贼人的眼中钉,只怕很快就能光速去世。
    在隱隱的目光注视中,他步步上楼,进了南周皇子的房间。
    质子周晨原本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昨日衝突之后,他意识到了自身处境,如今颇有些烦躁。
    见周星进门,他掩盖住面上的忧虑之色,淡笑道:
    “小李子你来得正好。”
    “我已將使团中有人害我的事情密报给了大莽太子。大莽太子对此非常重视,让使团在清水县城暂歇。”
    说到大莽太子,这位南周皇子的面上也显出几分遮盖不住的艷羡。
    按说,他其实也是南周的皇太子,数百年前的中原皇朝正统。
    但如今偏安一隅的南周可不能拿以前说事。
    而周晨这个所谓的皇太子,其实是有名无实的质子,实际的储君另有其人,明面上的太子不过是入敌国为质的弃子。
    而大莽的太子慕容英,则大不同。
    且不说如今的大莽已几近一统偌大神州,自天人下界以来,大莽朝的皇帝寿数便相当绵长。
    比如如今大莽朝的泰昌皇帝,已在位110年之久。
    而大莽太子慕容英,则早已以太子身份监国六十载之久。
    这天下岂有六十年之太子?大莽朝这位还真算是。
    他实际掌权时间已超过古来许多皇帝,说他是半个皇帝倒也没差。
    “....大莽太子已命使团入清水县暂歇,届时他会亲临,查清贼人真相,保我入京之路无虞。”周晨言语中甚至有一种按不住的受宠若惊感。
    监国的太子要亲自过来护送他入京,这得是什么待遇?
    周星听著都愣了。
    合著昨天他一趟话白说了?
    这位南周的皇子,马上就联络了大莽朝廷,將这事捅上去了?
    这人缺心眼吧......
    周星还能说什么呢?
    “还是殿下英明神武,当机立断联络大莽朝廷,不日定能揪出贼人!”周星讚嘆。
    心下却觉得,这位南周皇子,只怕活不了太久了。
    將这件事捅明白之后,他短时间內或许不会死。但质子入京,可是要在大莽国都呆上十年八年的。
    等这事风头过去之后,怕不是会在京城背后中枪自杀而亡?
    以这位南周皇太子的身份,到时候要是含冤而死,指不定还能成为我未来的身体呢.....
    “哈哈哈好说好说...”见周星恭维,质子周晨也放下心来,大笑道:
    “等今日到了清水县城,我就做主准了你的回乡假。”
    “届时便由你来引蛇出洞。”质子周晨还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画了个饼:
    “放心,只是引蛇出洞。”
    “若贼人真的出手,我背后可是有大莽太子在的,保你有惊无险,性命无虞。”
    就这么把敌国太子当靠山了.....周星非常感动:
    “谢殿下,愿为殿下效死!”
    ..............
    当日上午,使团的车马出了驛站,一路直奔清水县城。
    原本围在门口的叫花子们早被驱赶开了,生怕惊扰了贵人,只敢远远望著,期盼著哪个贵人赏点东西。
    李紫青也在。
    她小心地藏好视线,用眼角余光瞥向使团中的太监李英才。
    以及后边一辆马车上,马车窗口上瞥见的那位使团保护的贵人。
    南周质子,周晨。
    她眼神幽深,在心中默默自语:
    『父亲,这一世你为什么没死呢?』
    李紫青的双眼里,重瞳如波纹一样缓缓荡漾。
    一目双瞳,这是罕见的异象,但实际上並不是李紫青先天就有的。
    內外深浅两圈瞳仁,像是湖水的波纹,又像是树木的年轮。
    树有年轮,一圈年轮便是一年的光阴。
    而李紫青的重瞳波纹,其实代表著的是她重叠的两段人生。
    李紫青是一个重生者。
    上一世的世界线,她的亲爹父亲李英才被调去伺候南周质子周晨。
    结果甚至还没入京,就在中途的清水县安平驛,南周皇子周晨就狂性大发,李英才惨遭周晨玷污至死,自此沦为笑柄。
    野史后来甚至还记载:周晨与太监李英才其实是一对苦命鸳鸯,一个是南周的皇太子忍辱负重入京,一个是大莽朝的大內密探。
    两者的私情与国讎家恨纠葛如乱麻,最后皇子回忆往日种种痛杀爱人举目破败.....
    后来的李紫青揭竿而起率眾起义,后来成了逐鹿中原的大齐女帝...而这野史,也隨著大齐女帝的地位擢升,越传越广。
    很显然这就是敌人抓住她出身痛点的攻訐之法。
    李紫青不信,但她没法解释。
    对於生父李英才,她很难说有几分父女之情,毕竟父亲童年缺席,相处时间太短太短。
    念叨著“长兄如父”,在外当武花子补贴家用的大哥李玄青,於她才是半兄半父的真正家人。
    但李英才毕竟是她的爹。
    但作为被姦污太监的后人.....南周质子便是她的一生之敌。
    非止家恨,更是国讎。
    只有她知道,南周质子周晨一年后会在大莽的扶持下成为偽帝,成为祸乱中原的罪人。
    “这一世,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为了守护父亲的贞洁,我要提前刺杀未来祸乱九州的大罪人、雷普太监的荒唐偽帝!”
    “谁敢再提苦命鸳鸯我就餵他吃大粪!谣言但凡有一点苗子都得马上按灭了!”
    李紫青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趁著周晨现在还没有被扶持为偽帝,趁著这个质子在大莽还未被那么重视。
    重活一世,她要扭转歷史的脉络,守护父亲的贞操!
    数日前她觉醒前世宿慧后,李紫青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驛站。
    驛站是生父李英才被姦污拋尸的第一现场。
    她要亲自赶过来,从李英才的尸体上寻找蛛丝马跡。
    然而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当她费力混入叫花子队伍中,千方百计赶到安平驛站的时候。
    她並没有找到李英才的尸体,而是找到了一个活爹!
    “上一世的歷史,改变了吗?”
    ..................
    周星挤在下人们乘坐的马车厢之中,隨著使团队伍进入县城。
    他坐在靠著窗的位置,入县城的时候便拉开马车帘布往外望。
    清水县城已过十年,大街小巷依稀相似,依旧灰濛濛的天,灰扑扑的人脸。
    道路两旁的流民、乞丐之流比周星记忆中十年前的冬夜要少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是世道好了,还是以前的人已不在了。
    见周星拉开帘布,登时远远的几个叫花子就望了过来,他们坐著的旁边地面上还胡乱垒著几块青砖:
    “老爷行行好,给点医药钱过个年吧---”
    周星一看就知道,这是武花子街擂砖的手艺,都是当年玩剩下的。
    只是当这些叫花子举起砖头要拍向自己脑袋的时候。
    只听啪一声响,一道鞭影啪地打在武花子手上,將他连砖带人击倒在地。
    武花子看著手上的血痕,与地上碎裂的青砖,魂都差点没了,哪里还敢凑近?
    动手的是赶车的护卫首领张奎,他坐在马上斜睨这些想要拦路的乞丐,登时將要围拢过来的乞丐就散了。
    “当武花子也是要有眼力见的,有的贵人心善见不得穷人愿意施捨,而有的贵人更见不得穷人,沾上了命可就没了。”周星重新將帘布放下。
    使团在县城里居住的驛馆,就在县衙后街处的几栋院落,专供过境官员下榻。
    白墙青瓦,门槛森严,门口两座石狮子。
    周星刚到不久,便被质子周晨叫去了。
    “这块腰牌收著,你现在是我的人,可靠这块腰牌进出驛馆。”周晨指著桌上的腰牌,面上有著难以遮掩的得色:
    “待大莽太子到了,张奎那帮人,还有他幕后的黑手,都蹦躂不了几天了。”
    周星面无表情:“恭喜殿下。”
    “不必恭喜我,这事要能成,你也居功至伟!”
    “届时等太子到了,我会把你引蛇出洞的计划告诉他。若贼人真的动手,你便是诱饵,也是功臣。”
    周星直接汗流浹背了:
    “小的区区一个內侍,哪有什么计划,全是仰赖殿下的急智....”
    他花了半个小时,让周晨意识到这个引蛇出洞计划原来是出自他本人的惊世智慧,才鬆了口气出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腰间掛著长刀的护卫站在院门口,戒备看著倒是森严。
    ............
    周星没马上回家,他先去南关大街换了身便服,提了两斤土猪肉。
    又想了想,最后又买了把三尺长剑,这才往家里赶。
    一路所见,倒是与十年前依稀相似,只是大街上的人似乎少了点。
    偶有几个身著灰败长衫的苦力,肩上扛著麻袋,步履沉重地走过,眼神空洞而麻木。
    县城里的牌楼、店铺招牌都显得陈旧不堪,人群来往,却没有几分生气,好像连空气都成了惨澹的灰白色。
    临到李家宅子门口,远远望著院子里似乎有李紫青在院子里劈柴。
    但再定睛看,李紫青又背过身进屋去了,似乎在躲著他。
    “十年不回家的的爹,跟之前的家中大哥李玄青,待遇可相差挺大。”
    周星微微摇头,迈步进了院子。
    篱笆墙比记忆中矮了一截,有几处新补的竹条,顏色比旧的浅。
    堂屋的门虚掩著,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只剩几个残破的笔画还掛在纸上。
    周星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角落。
    那里立著一个稻草人。
    说是稻草人,其实比田里赶鸟的那种精细得多。它有人形,有骨架,还有衣裳。
    但上头的衣裳就很简陋了,与其说是衣裳,倒不如说是一条破麻袋,麻袋的胸口、两侧手臂位置都有一道道口子。
    这不是普通的衣服。
    是武花子乞討的衣服,衣服上的口子是卖惨,给善人看身上伤口用的。
    “官人怎么回来了?”堂屋门扉打开,妻子张氏立在那看他。
    黄昏的光照在她面上,眼角已有了纹路。
    而李紫青沉默地站在张氏身后,她整个人都站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门框切进来的一点光照著。
    黄昏的光芒中尘埃浮动,李紫青眼睛黑如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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