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南关大街『良友饭店』老板手里的那件扩音筒么?”
    落子头一怔:
    “你不是突然发癲,你是早有预谋?!”
    周星本来懒得解释。
    但考虑到“反派死於话多”的原则,他准备多废话两句,多来点死亡flag,方便正义的官兵登场將他这个盗粮贼及时击毙。
    “恭喜你,发现我的奸计了。”周星朝著落子头等人咧嘴笑著:
    “我特意去找良友饭店的掌柜,向他借了这件小玩具。”
    “本来我是没有这么大面子的,幸好大筐提拔我当花子房的帮落子,我扯起了花子房的大旗,威胁他以后天天带人上门发粪涂墙,让他开不了张。”
    “桀桀桀桀桀桀,要不要猜猜看,我打算用这玩意做什么?”
    在落子头等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周星清了清嗓子,举起了扩音筒,大声道:
    “清仓大甩卖,清仓大甩卖!”
    “朝廷发賑灾粮啦,原价九九八的一袋米,现在叠加大莽的国补,只要一文钱带回家!”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一人限领一袋!”
    大声喊完三遍,经过扩音筒放大的声音在夜幕之中传盪开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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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子头等人站在原地,眼睛里一片茫然失焦。
    之前他们还有怒火,还有恐惧,不解,怨恨......但这会儿已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脑袋里一团浆糊扥,完全跟不上周星的脑迴路了,完全不知道他是干嘛来的。
    “愣著干什么?还不开粮仓门?”周星放下喇叭,慢腾腾朝著落子头等人走来。
    他走一步,落子头等人便退一步,直到后背紧紧贴在门上。
    周星一步步朝著他们走来,面上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不开门,外边的大筐和山匪,怎么接应咱们盗官粮呢?”
    阳寿只剩最后一日,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
    扩音筒的声音,远远传盪在这片茫茫夜色之中。
    路旁蜷缩著的流民被惊醒,纷纷支起身子,茫然地望向粮仓的方向。
    “谁信谁是傻子!”一个乾瘦的小老头冷笑,他如今是流落街头的流民,不代表他毫无见识:
    “什么朝廷发賑灾粮,什么国补,偏偏挑在午夜时分发?”
    “分明是有人劫粮仓,要故意把水搅浑!”
    小老头冷笑著,但一回头却看到旁边好几个流民都起身,朝著粮仓的方向走。
    “不是,你们真信啊?”
    “万一是真的呢?”另一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里满是挣扎,“都快饿死了…管他是不是骗,总得…总得去看看。万一呢?”
    “对啊,都快饿死路边了,还想这些。既然水被搅浑了,咱们去偷摸拿上一袋半袋,谁看得见。”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盪开了一圈涟漪。越来越多的人从破席烂絮里爬起,循著粮仓的方向走去。
    老头看著越来越多的人起身没入黑暗,气得直捶地:“蠢!一群蠢货!官府是吃素的?这是往刀口上撞!”
    骂归骂,他低头看了眼抖个不停的手,又望了望那黑沉沉的粮仓方向。
    最终,他也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身下抽出半截破麻袋,一边低声咒骂,一边跟著去了。
    “我就取一斗米,就一斗....”他喃喃自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追向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
    ...............
    马上被周星打死,与拉开大门之后的未知,落子头等人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笨重的粮仓大门,在这时终於被缓缓拉开,沉闷的声音在黑夜里传来很远。
    落子头面色苦楚,心臟在胸膛中砰砰直跳,总觉得这夜幕之下,有无数双眼睛都被刚才的鞭炮动静惊动,或许其中就有官府的耳目....
    错了,不是或许.....是必定有!
    谁家狂战士玩潜入也不会带鞭炮和喇叭啊....真当大莽官府是小龙虾吗?
    粮仓大门被彻底拉开。
    夜风扑面而来,鼓盪得落子头衣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声,只有风的声音,夜幕之下一片死寂。
    落子头试探著伸出脑袋。
    下一瞬,只听尖锐风声,一道鞭影啪一下打在他面门上,抽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蹌倒地。
    “大筐,是我啊大筐!”落子头捂著脸急忙叫出声。
    脸上火辣辣地疼,面上已经被鞭梢上掛著的铜钱抽出了几道几可见骨的狭长伤口。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大筐站在粮仓大门之前,声音阴惻惻的。
    粮仓门前是几滩的血,几个乞丐倒在血泊中,还剩下的三两个也身上带伤,模样悽惨。
    张大筐的左臂被某种利器齐肩砍断了,但明明是新伤口,这会儿又已经止住血。
    那个三角眼的“穿山风”山匪已经不见了。
    地上凌乱几道浅浅车辙,向著远处墙边蔓延,消失在夜幕的更深处。
    从鞭炮响起,粮仓大院里又传来喇叭声的时候,张大筐就已经百嘴莫辩。
    穿山风是偷摸进城盗粮的,不是来劫粮的,哪有那个能耐真打入县城跟官兵正面交战。
    张大筐是故意算计他,还是无心害他,穿山风不知道,也不在意。
    平白害穿山风陷入被官府追查的险境,自然要討个说法。
    张大筐心念到此处,脸色更加阴沉,目光越过落子头等人,望见了粮仓前孤身站著的周星,瞥了眼他脚边的扩音筒。
    此刻的周星手里提著把火枪,黑魆魆的枪口正对著张大筐。
    这是周星刚进值房,从老兵怀里顺过来的。
    “好小子,原来不是败事有余,而是真有算计。”
    “哪怕今晚被官兵枪毙,我也先杀了你这天生坏种!”
    张大筐冷哼一声,身子几乎向前倾倒,以一种几乎贴地的姿势飞奔而来。
    丐行里的武丐与正儿八经练武的武夫,还是有区別的。
    挨打和逃跑保命,对武丐来说是吃饭的傢伙事。
    哪怕张大筐当了大筐之后不再亲自上街要饭,这吃饭的手艺也没衰退太多。
    月光之下,他仿佛一道贴地的长蛇向前绕前。
    从周星拿火枪的姿势,张大筐便知道他是门外汉,连瞄准急行中的他只怕也办不到。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
    果不其然.....张大筐脚步踉蹌了一下,大腿上中了一弹,血水刚刚染红裤子,伤口处却又微微蠕动一下,血很快止住了。
    可周星瞄准的位置分明是他的脑袋......
    “挺不好意思的,打偏了。”周星面上显出歉意之色,装弹再次对准他:
    “只能多射你一次了,你忍一下。”
    他抬起手中火枪再射,只是张大筐却身形如影子般向后扭曲著,飞越院墙,消失不见了。
    门后有杂乱的脚步声邻近。
    扭头看,却是七八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小心翼翼朝粮仓门里边望。
    “老东西跑得是真快....”周星嘟囔一句,心中也一凛。
    若说他因为暴露狂这个天赋有著明显异常的爆发力气,那么张大筐这么一个花子房掌柜,还真也有非常人的身体素质。
    “少...少侠,真的一文钱就能买賑灾粮么?”有人壮著胆子问,不忘盖了顶少侠的高帽。
    原来是被来人惊走了.......
    周星侧过身,用枪口指了指身后黑魆魆的仓门:“里头有些陈米,发霉的也不少,但能吃。”
    “一人一袋,多拿的我一枪崩了他。”
    流民们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不敢动。
    “怎么?怕有诈?”周星嗤笑一声,大声道:“我们花子房劫官粮,犯的是死罪,还在乎多骗你们几个?”
    “你说是吧,落子头,咱们可是同犯。”周星笑嘻嘻地枪口指著正打算从后墙狗洞方向溜走的落子头等人,冷淡道:
    “留下来帮忙分粮,或者死。”
    流民之中有胆大的汉子最先衝进去,很快,其余人也一窝蜂涌了进去。
    “別抢!挨个来!谁挤我崩了谁!”周星吼了一嗓子,枪口有意无意地晃了晃。
    骚动略微平息。他快速指派:“落子头,你去撑袋子。你俩,去取上边的米袋...”
    流民在他的简单指挥下,还算有了几分秩序。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器物,破麻袋、脱下的外衣等等,拼命装填著粮仓里的旧米。
    周星退到门口,一边警惕看著外头的动静,一边观察看著仓內的动静。
    有妇人拼命往怀里塞著米,浑浊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落在米粒上,她也不擦,只是用力地搂紧。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隱约的人声、火光也临近了。
    “是官兵,官兵来了!”落子头第一个出声,声音发颤。
    粮仓內顿时一静,所有流民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向周星。
    周星却异常平静,甚至笑了笑。
    “从后墙狗洞走。”他用枪口指了指方向,“散开跑,別回头。”
    流民们如梦初醒,扛起千辛万苦得来的活命粮,连滚爬爬地冲向黑暗的角落,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
    周星没走。
    他举著手里的火枪,逼著落子头等人都一步步走到院子前,静静等待。
    落子头等人面如土色,抖若筛糠。周星却上前一步,捡起地上那沾了尘土与血污的扩音筒,掂了掂。
    火把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將扩音筒凑到嘴边:
    “劫粮贼在此!”
    “城南福兴居花子房,今日劫粮救民!”
    扩音筒將他的声音放大,远远传开,在死寂的夜空下反覆迴荡,传得极远极远。
    仿佛不是认罪,而是宣告。
    “小青头,青爷,您这么大胆,为国为民,別带上我们啊....”落子头麵皮不自觉抽搐。
    “落子头说得对!我们花子房虽命如草芥,可从不认命!”周星举著扩音筒,气势如虹:
    “有种就杀了我们!”
    官兵阵中一阵轻微骚动,似乎没料到这贼首如此囂张。带队军官脸色一沉,正要喝令拿人...
    “县尊到------”
    一声长喝自后方传来。
    火把光芒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来。
    正是这清水县城的堂堂县尊,韦恩。
    韦恩目光掠过落子头几人,落在周星的身上,目光颇有几分深意。
    四目相对。
    自昨日在南关商街撞见这名少年乞丐之后,他特地命人调查一番。
    今日却在粮仓里又见著了他。
    “李玄青,我且问你。”韦知县面沉如水:
    “劫粮是死罪,你为何不逃?留在此处,束手就擒,意欲何为?”
    周星迎著他的目光,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
    此刻他上身赤裸,下身也只是条破烂长裤,但此刻站在明晃晃的刀枪与火光之中,竟有种奇异的坦然。
    “逃?”他反问,声音清晰,“往哪儿逃?”
    “粮,是我劫的。”
    “门,是我开的。”
    “话,是我喊的。”
    周星环顾四周,故意大声道:“这罪,自然是我的。我若跑了,县尊大人若是急於破案,胡乱抓些路边的流民顶罪,那我.....我们花子房良心难安。”
    他这话,其实是直接把韦知县的路给堵了。
    主犯认罪,若是追究那些分粮的流民,便成了周星口中的“抓人顶罪”。
    这自然无法完全堵死这个可能,但此刻在场的人很多。
    韦知县若真去追查流民,自然也堵不住这眾人悠悠之口。
    韦恩静静听著,眼神微动,却没有开口打断。
    “况且,我为何要逃跑?”他抬起头,看著这位清水县城的堂堂县尊,与他身后那披坚执锐的官兵阵列。
    “国法如山,触之者死。”
    “今日我李玄青,伙同花子房其余弟兄,劫官仓,犯王法,人赃並获,罪证確凿!”
    “我今日既然犯了国法,自然当诛!否则置国法於何地?”
    “我若不死,国法威严何在?律例纲常何存?今日可因『为民劫粮,情有可原』放过一个劫粮贼,他日若有人效仿呢?
    今日仓廩可劫,明日银库可不可劫?军械可不可劫?这天下,还要不要规矩?!”
    他张开手臂,手搭在旁边抖如筛糠的落子头等人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炯炯的目光又看向韦恩,深深道:
    “故此......”
    “为国法严正,为不牵连无辜者顶罪,为绝效仿之患!”
    “请县尊杀贼!”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开。
    这回他的手里没有扩音筒,可这声音却似乎比之前更响亮,院子里挤满的官兵们都听得很清晰。
    这个漫长的夜恢復了它应有的安静,此刻万籟俱寂。
    黑暗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清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与奔跑声。
    那是分得粮食的流民,正在逃离,试图活下去。
    韦恩站在原地,深沉的目光久久落在周星这临死却昂扬的姿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按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一时没有下令去追流民,也没有下令將周星就地正法。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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