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角崢嶸...”李母也忍俊不禁笑出声,只是笑意未散时眼角又浮现忧色:
    “玄青,外头的营生也得放放,赵善人家的七十两债务,也本就轮不到你这个半大娃娃来操心。”
    “更何况现在外头闹了饥荒,流民遍野,你的那行当只怕也不大好开张.....”
    “城外还有一支叫『穿山风』的山匪,也出不得县城周边...”
    七十两的债务对於家道中落的李家而言並不是什么小事。
    周星按两世记忆对比了下,如今大莽朝的一两银子,得有接近前世一千块钱的购买力。
    七十两银子,足够能让普通三口之家支撑一年了。
    本来卖了命,有机会將债务一笔勾销,怪不得前身李玄青死不瞑目呢。
    “.....孩儿知道。”
    叨叨叨念了得有快一刻钟,周星才寻了个由头进里屋睡觉了。
    ...............
    翌日。
    天才蒙蒙亮,周星便躡手躡脚地起了。
    他是被饿醒的。
    摸著黑到了灶台旁,往旁边米缸里伸手一探。
    只剩下浅浅一层了,一个指节深。
    估摸著也就够李家三口人,再吃个几天罢了。
    “果然快断粮了,外头还有饥荒....”周星望了眼窗外熹微的天色。
    昨天回来时太晚,今早得將牛车归还给隔壁的二叔李英杰。
    完事了便可以进县城花子房討债。
    心里盘算的时候,灶台旁的阴影里却有一道黑影跳出来,横剑在他脖颈。
    “呔!看剑!”
    周星低头一看。
    是家里小妹举著一根树枝在他脖颈面前比划了一下,黑不溜秋的大眼睛还瞅著他看。
    周星犹豫了一下。
    “呃啊---”他捂著脖颈痛苦后仰,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一手又拾起一根细柴火,与小妹乒桌球乓打了起来。
    自然,乒桌球乓是嘴里配的音。
    “女侠好手段,本座一定会回来的!”紧张刺激的一万字打斗之后,周星捂著脖颈求饶,喘息著往外走。
    “你这死性不改的魔头------”小妹李紫青也玩累了,蹲坐在门槛上两手捧著脸看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著这年纪少有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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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得活著回来啊。”
    ............
    周星没有马上出门,而是赶著牛车去了邻居二叔家。
    “嗯?你没死啊?”二叔李英杰蹙著眉头,从门里望了出来。
    “牛车给二叔还回来了,昨日多谢。”周星將牛车停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叔李英杰这才慢吞吞地踱步出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下巴微微抬起,蹙眉审视著周星。
    “呵,命倒是硬。”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牛车,面色依旧冷淡:
    “你爹当初做的糊涂事,家业说败就败完了,倒要你这半大小子去搏命填窟窿,真是家门不幸。”
    外头如今不太平。饥荒闹得厉害,流民遍地。前日有南边逃来的人说……路上已见了『易子而食』的惨相。”
    “饥民一多,你从哪儿討钱去?”
    李英杰对自家大哥这一房如今的落魄,確实没眼看。
    大哥败光家產又拋妻弃子离乡失踪,当儿子的成了街头讹人的武花子,昨天脑花都快打出来了。
    他好歹算是个秀才,就是年纪大了点,可不想沾上当叫花子的侄儿这一家。
    周星正要告退,却见二叔李英杰又摊手伸过来:
    “两百文。”
    周星微微一怔。
    “这是昨日说好的牛车租子钱。如今这年景,什么东西都不能白用。”李英杰补充道。
    周星看了这位便宜叔叔两眼。
    合理是合理,就確实没什么亲戚情分。
    一两银子能换千文铜钱,算下来昨日这场收尸,確实不便宜。
    “等我『上工』回来,一定还二叔的钱。”周星转身要走。
    “合著昨天街上那一百两的卖命钱,你是一两都没拿到吶?还『上完工』回来还钱...钱到了叫花子碗里,还想要回来?”李英杰摇了摇头,只是冷笑:
    “那这两百文也不必还了。”
    “他日你流落到当两脚羊卖肉还债的时候,別忘了给叔叔我留两斤。”
    “好说好说,知道叔叔体虚,到时候鞭子留给叔叔泡酒补补身子。”
    互相阴阳两句之后,周星转身就走。
    换上了他的那身职业装,准备去县城上班。
    昨夜看不仔细,今天天亮了再看,去往县城的路上,確实一路衰败。
    荒废的茅屋篱笆倾颓,窗欞空洞,蛛网在风中颤动。
    三五流民蜷在道旁土埂下,面颊深陷。
    远处尘烟里,又有拖家带口的队伍踉蹌而来,肩扛破席捲,脚步虚浮,有人走著走著便栽倒在尘土里。
    偶有镇上的行人走过,也只是木然绕过,路有饿死骨...这景象显然已不罕见了。
    “怪不得原身李玄青要当自残討钱的武花子....完全是硬卷的。”
    “没有几分別人整不了的狠活,当叫花子都得失业。”
    八乡镇距离县城城南的花子房不算远。
    走了半个钟头,眼前已经出现一栋破落大院,歪斜的门匾上依稀可辨“福兴居”三字。
    屋檐掛著几根麻绳,隨风晃动。
    隨风摇摆的不止是麻绳,还有一股一股混杂著尿骚、粪臭、食物餿酸和人体汗垢的呛鼻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花子房,福兴居。
    这福兴居原是天人现界后建造的福利院,后来也荒废了,院墙倾颓,窗欞朽坏,被当地的叫花子占了。
    里头聚了有足足百来號叫花子,儼然已经成了个小丐帮。
    李玄青生前也不住这,他自有住处。
    而这里头的叫花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叫花子。
    大清早的大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乞丐,地上铺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草蓆和破棉絮。
    东侧是吃剩的鸡骨头胡乱堆叠,破酒罈子滚在一边,西侧墙根上有著明显的尿渍。
    院子中央是一张石质的供桌,上头也是一堆鸡骨鱼刺,破烂菜叶。
    这会儿还大清早,这些个乞丐都还睡眼惺忪,可真有人睁眼了,看见了走进院子里那道立著的人影,都一下惊叫起来:
    “闹鬼啦!”
    “冤魂索命来了!”
    这些乞丐大叫著慌不择路跑开,有相互践踏的,有捂著眼睛尖叫的,有翻墙翻一半被后边人把裤头揪下来当垫脚石踩的,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院落里头传来一声喝:
    “都乱什么?这是咱们的小青哥回来了。他命硬,昨天就是昏过去了。”
    四周的混乱短暂安静,周星抬头望去,见著一个黑瘦的圆脸小老头走了出来。
    小老头看著瘦小,个子也矮,身上一件打著许多补丁的百衲衣,可他这一发话,四周倒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小青哥没把自己钉死啊?他难道只是昏过去了?”
    “啊?他居然没死啊?”
    “可真是命硬,连砸七下都没死成。”眾人脸色有些古怪。
    如果昨天没把他砸死,那么他们这些个抢救命钱的花子,可就把眼前这个小青哥得罪死咯。
    周星静静看著走上前来的圆脸老头。
    乞丐属於下九流的行当。
    经常討饭的朋友都知道,下九流里的乞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而且秩序还要更加森严。
    李玄青这样的武丐,是挨打、自残来换一口人血饭吃。
    而站他们后边发號施令的乞丐,自然便更高一等。
    走出来的这个圆脸老头,便是领队乞討的“落子头”,属於组织叫花子们乞討的狗头军师。
    周星却不看他。
    他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鸡骨头、猪排骨、零星几个破酒罈子上边,又望了眼几个乞丐领口还没褪去的油光。
    “看完昨天晚上,花子房里可是有大喜事。”
    “发了什么横財,怎么不等兄弟我回来一块吃?”
    话语落下,四周的嘈杂很快变得寂静,乞丐们脸色略有些尷尬,面面相覷片刻,但很快有人鬨笑起来。
    开玩笑呢,有脸皮的人能当成叫花子?
    周围鬨笑成一片:
    “小青爷,咱们昨晚在吃你的席呢,忘了知会您一声,对不住了啊。”
    “多谢小青爷款待。”
    “对不住青爷了,实在是您的卖命钱太香了,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行咱给您磕一个吧砰砰砰...”还真有乞丐嬉笑著直接朝他磕了几个响头。
    周星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其实也早就有数了。
    叫花子可不会有什么存钱的习惯,昨天的一百两卖命钱,一夜过去还能剩多少,確实不好说。
    但要说一夜之间吃完吧,也是扯淡。
    周星冷哼一声,一脚踏在院中央的石供桌上:
    “一晚上吃完百两银子,你们昨晚啃的是天蓬元帅还是卯日星君?”
    以韦六的身份,面对爱耍手段的凉粉店黄掌柜那回不一样,那回不能蛮干。
    而这一回周星的面前,可就是百来个没脸没皮的叫花子。各个无法选中免疫嘲讽,嘴皮子没法使。
    周星的超级智慧告诉他,该使用他的超级力量了。
    周星只是冷笑:
    “我的卖命钱是七十两。既然你们吞了,我倒是想知道,你们的命又值多少?”
    这话出口,落子头圆脸也皱了下眉头。
    旁边顿时有几个高大的乞丐站了起来,为首一个还是近一米九的大光头,满脸横肉,手里还提著一根没啃乾净的羊腿。
    花子房里叫花子有百来號人,武丐可不止李玄青一个。
    这些武丐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能打的练家子,但各个都是拿自残当饭吃的狠人,捅別人自然更狠。
    这李玄青以武丐的身份要冒犯花子房里的落子头,少说不得被他们剁成十八段?
    “叫你声小青哥,真把自己装上了?”几个高大武丐都走过来指指点点:
    “都知道你的命值七十两,但咱们花子房里百来號人都吃了你的席,还能把钱吐出来不成?”
    身上那件破麻袋本就破破烂烂的,而今被高个光头一扯便扒了下来,露出遍布伤痕的上身。
    四周这么推搡之间,却將周星额前没入的钉子头显露了出来。
    一时许多道目光骇然望来,这人居然是头上钉著一根穿进脑袋的长钉走进来的?
    四周安静下来的时候,周星却觉得很吵闹。
    他好像听到了身体內血管內血液流动的声音,这声音那么喧囂,好像周围的嘈杂都成了背景。
    肤色迅速变得通红,四肢百骸之中涌动著一股异力。
    这股力量並不属於李玄青的这具躯体,而是来自魂穿至此的一个灵魂,也是取自上一个横死者的力量。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时进入狂化亢奋状態,可以发挥出力压猛兽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时,效果越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
    咔----
    脚下一块青砖,被他硬生生踏裂。
    而周星顺手一抄,抓住那张石质的供桌,一屏息一使劲,竟硬生生双手抬了起来。
    这百来號花子都是勃然变色。
    他们平日里乾的就是弄虚作假的行当,什么头髮藏猪血、胸口碎酥砖都是信手拈来,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怎么用假把戏唬人。
    可这张花子房里的供桌....这他妈可是石头做的,少说得有一两百斤,平日里得有两三个人才能抬得动。
    却被眼前这个脑门上钉著棺材钉的少年,双手抄將起来,当兵器般挥舞,朝著身前那几名武丐砸来。
    真是邪了个门,这小子哪来的牛劲?
    轰然响声中,石桌砸落在地,石质的桌面四分五裂,碎石向四周炸开,碎屑四溅。
    这要是落在人身上,只怕不是青一块紫一块这么简单。
    但同样都是跌打滚爬混饭吃的武丐,光头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反应也很快。
    任你是鲁智深重生力盖世,我又何尝不是绿林觅食人间好汉?
    石桌还没砸在身上,为首的光头已经飞快闪身躲过,后接一个猛虎落地磕头式:
    “好汉饶命!”
    他身后的四五个武丐也反应神速,直接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这帮叫花子能混成叫花子,自然也不是没缘由的。
    什么尊严骨气向来是与他们不沾边的。
    说来说去,叫花子也依旧是乌合之眾,真碰上硬茬子,看似狠人的武花子也软得比谁都快。
    磕头的同时还不忘让开道,把后边站著的落子头显露了出来。
    落子头脸色一下子惨澹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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