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利没有看陈路,甚至都没有看协议,他的目光在奥哈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奥哈拉咳嗽一声,把玩著酒杯,淡淡道:“凯利,肖恩刚才持枪威胁陈先生。”
    “如果不是陈先生大度,他现在应该在停尸房,而不是这里。”
    这是给这次事件定调了。
    凯利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那是他极力控制怒火的表现。但他快控制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凯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肖恩从小就被我惯坏了,既然输了,那么就愿赌服输,爱尔兰人最重信誉!”
    他隨后转过头,第一次正视陈路,那目光就像一条毒蛇。
    “陈先生,那个酒厂是你的了。不过,做酒生意需要技术,也需要运气。”
    “当然,更需要安全,希望陈先生的运气,能像今天一样这么好。”
    陈路当然听出了话语中的威胁“就算你拿到了厂子,能不能顺利开工,能不能活著把酒卖出去,这都是他的潜在台词。”
    陈路笑了,身子微微前探,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杀意。
    “我的运气一直不错!”陈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著。
    “有时候人生就像拋硬幣,你猜正面也好,猜背面也好,但最后...它却是立著的。”
    陈路手里把玩著一枚25美分的硬幣,他很喜欢正面的女神像,隨后轻轻放进凯利的大衣口袋里。
    “这是给肖恩先生的医药费。”
    凯利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宣战。
    勇敢的爱尔兰人从不畏惧挑战!
    但凯利依然没有发作,只是把这份耻辱深深记下,他摸了摸口袋中的硬幣,又深深看了一眼陈路。
    顺便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两个贪婪的吸血鬼。
    “很好。”凯利戴上帽子,“那就不打扰先生们的雅兴了,我们走。”
    他转身就走,乾脆利落,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一眼那张转让协议,在他眼里,那张纸还不如厕纸。
    手下们背起昏迷的肖恩,消失在夜色中。
    赌场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更多探寻的眼光投向了陈路,这个让『疯狗』凯利吃了暗亏的男人。
    至少在第十二街区这里,没人可以让爱尔兰人吃瘪,但今晚这个华裔做到了。
    奥哈拉探长鬆了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陈,凯利这个人记仇。你以后出门要小心了。”
    威廉士看在分红的份上,也补充了一句:“疯狗不叫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隨后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只要酒厂的分红准时。”
    “我想,税务署的稽查队会很乐意经常去『三叶草』的地盘转转。”
    奥哈拉探长也紧跟著说:“对对对,巡警也会经常『巡逻』的。”
    陈路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里都满上金黄液体。
    “那是自然,为友谊乾杯!”陈路微笑著说道。
    “险胜,这个凯利的隱忍超出了我的想像。”
    “本来想他敢翻脸,当场把他留下的,没想到他这都可以忍住。”
    “接下来的酒厂交接和以后的生產,怕是没那么容易和顺利啊。”陈路喝酒的时候,脑海里快速运转著。
    陈路隨后挥挥手:“阿力,老鬼,今晚別睡了,今晚我们就去接收酒厂。”
    “迟则生变,哪怕是一颗螺丝钉,我也要今晚攥在我手里。”
    威廉士对著奥哈拉点了一下头,隨即两个人默契站起身:
    “陈先生,看来今晚你还有事要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希望你能遵守承诺,我很討厌被人骗的。”威廉士话里软中带硬的说著。
    隨后不待陈路说什么,微微低了一下头,戴上圆边礼帽走了。
    陈路看著联袂离开的两人,嘴角微微上翘。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东海岸的『家里』反应再慢,也会察觉不对。”
    “到时候派人来查,我就会暴露了,在那之前,我必须组建成自己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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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圣玛丽街,那座破旧仓库里。
    黑色的福特车停在门前的泥泞中,车灯的两道光柱照在了那扇半掩著的铁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酸臭味。
    那是发酵过度的麦芽味道,还有一些其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
    “凯利那条疯狗真该死。”阿力跳下车,手里提著一把短柄斧,看著被砸烂的大门锁。
    陈路紧了紧大衣领口,十二月的洛杉磯,还真是冷啊。
    跨过地上的积水,走进厂房。
    厂房內一片狼藉,蒸馏器被推倒,铜管被砸扁,几个巨大的橡木桶被斧头劈开,琥珀色液体流了一地。
    这不仅仅是破坏,这是在销毁生產力,凯利虽然让出了酒厂,但他不想给陈路留下一只下金蛋的鸡。
    “老板,没人”老鬼像幽灵一样,从二楼的铁架子上说著:“凯利的人撤得很乾净,但也把关键的冷凝管卸走了。”
    陈路蹲下身体,用手指蘸了一点木桶里的酒,放进嘴里品了一下。
    辛辣、刺喉,还有一股子焦糊味。
    放在现在的酒馆里,5美分一大杯的垃圾酒,只有最穷的酒鬼,才会喝的垃圾。
    “这酒是垃圾。”陈路皱眉。
    “当然是垃圾,那是给猪喝的泔水!”
    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从巨大的发酵罐后面传来。
    “咣当!”
    一把沉重的铁扳手飞了过来,砸在陈路脚边的水泥地上。
    阿力反应极快,瞬间挡在陈路身前,那把匕首已经从后腰抽了出来,眼看就要上前结果了这个人。
    “住手!”陈路喝止了阿力。
    阴影里走出一个头髮花白,满身油污的老头。
    他手里还抓著一根断裂的铜管,浑身颤抖,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绝望和仇恨的怒火。
    正是白天看到的酿酒师,老米勒。
    “滚出去,你们这群强盗。”老米勒怒吼著。
    浓重的德国口音,让他的英语听起来很彆扭。
    “告诉凯利,就算他在我头上开个洞,我也不会用发霉的玉米和土豆酿酒了!那是对上帝的褻瀆。”
    阿力想上前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头,却被陈路拦住了。
    陈路看著老米勒,想起了下午调查的资料:来自巴伐利亚酿酒世家,1910年前后来到洛杉磯。
    1917年的时候因为高涨的反德情绪,酒厂被烧。
    儿子死於凡尔登战役,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孙女艾尔莎。
    这是一个被时代碾碎脊樑,却依然试图努力活著的可怜虫。
    陈路拍了拍阿力的肩膀,缓缓走到那个被劈开的橡木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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