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並未给天使之城带来多少暖意,尤其是对於洛杉磯的唐人街而言。
    1919年的这里,是整个城市的『盲肠』,是最骯脏、最混乱的地方。
    拥挤的木板房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著陈腐的腐败的朽木味、中药味、餿味。
    高贵的白人老爷们,几乎从来不踏入这片区域,偶尔来一次,也是为了那绿油油的钞票。
    福特t的车轮碾过水坑,泥泞坑路溅起的泥水让苦力们纷纷躲避。
    他们用一种近乎麻木且畏惧的眼神,看著这辆属於白人世界的钢铁『马车』。
    猜测著车里坐的是哪位来收税的洋人老爷,或者,又来抓壮丁去修铁路或者挖银矿吗?
    陈路把车停在『鑫龙酒店』斑驳的红漆木门前,熄了火。
    推门而入,铃鐺脆响。
    清晨的酒馆內,没什么顾客,显得有些冷清,几个小伙计在忙碌著清洗地面。
    后厨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鏗鏘声,中餐特有的烟火气,就是在这碰撞中產生的。
    几句急促的粤语呵斥声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伙计,飞快的忙碌著。
    “阿力!”陈路笑著喊了一声。
    阿力正在双臂抱著一个大罈子,听著声音里面竟然都是满满的酒,这一罈子估计不下百斤。
    汗珠顺著他的背脊低落,听到有人喊他,看见是穿著西装的陈路,先是一愣。
    隨即咧开嘴角笑了起来,被榔子染得微红的牙,很是显眼!
    “路哥,你来了,你这身好靚哦!”边说边放下酒罈,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
    陈路也笑了,笑的很开心,递上一支烟,阿力珍重的接过来,看著手中的机器捲菸,有些侷促。
    隨后珍惜的掛在耳朵上,从怀里掏出了皱巴巴的菸捲,放在嘴边,先给陈路点上,隨后自己也深深的吸了一口。
    “阿力,你没什么想问我的?”陈路看著低头抽菸阿力问道。
    “路哥,我笨,但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有事找我?”阿力抬头,有些羡慕的看著陈路身上的衣服。
    “阿力,你一点都不笨,你是內秀!”
    “我搞到一个场子,就是『蓝色猎鯨人』那个赌场,我现在是话事人,你来帮我。”陈路真诚的说道。
    阿力眯起眼,烟雾繚绕中,那双虎目透出精光。
    他英语不好,看不懂报纸,更不懂什么禁酒令。
    但他认陈路,三年前他刚下船,差点被洋鬼子骗去挖矿,是陈路帮他给了船费,带他离开了矿產公司的船队。
    “好,要我做什么?”阿力直接应下。
    “什么都不用做,跟在我身边就好,有人闹事,你就看著他们,像看死人那样看著他们!”陈路拍拍他厚实的肩膀。
    阿力哈哈大笑,隨后走进后厨,不一会穿著一件旧皮夹克出来,又从门边的砖缝中抽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匕首。
    塞进后腰,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並肩走出酒馆,上了福特t轿车,阿力有些侷促,但在陈路的安慰下,很快镇定下来。
    隨后好奇的在车上左看右看。
    “路哥,这车真气派!”阿力看了一会,突然沉默下来,然后对陈路说道。
    “你喜欢?那就送你了!今晚找人教你开车。”陈路看似不经心的说道。
    “路哥,我想接娘过来”阿力沉默了许久,又说了一句。
    隨后车厢內陷入了沉默,男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的太多,尤其是谢字。
    车子开了两个拐角,停在了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前。
    “那是...陈路?”
    “老陈家的那个穷小子?那个给洋人刷盘子的卢卡斯?”
    “这是发达了,福特汽车啊!”
    陈路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他的目光落在了公寓门口。
    一个肥硕的犹太老太太正叉著腰,指挥著两个杂工,把一些破烂的被褥和书籍扔到了街上。
    “扔!都给我扔远点!那个穷鬼已经欠了两周房租了!告诉他,想要回东西,去垃圾堆里找吧。”
    房东太太唾沫横飞,满脸褶皱中,时不时有粉卡落。
    陈路看著那本被泥水浸泡的《英语词典》,那是原身的陈路,省吃俭用买来的,是他试著融入这个国家的唯一阶梯。
    愤怒吗?有一点,但不多。
    陈路感到有一些好笑,昨晚他刚刚踩著黑手党的尸体,拿到了两万美元。
    而今早,他的家当却被像垃圾一样,丟在街头。
    这就是美利坚,这就是洛杉磯。
    没有钱和权,尊严还不如一些技术女孩的贞操。
    那么就和以前做个切割吧,告別原身,告別自己原来不切实际的美国梦。
    陈路径直走了过去。
    “快仍,还得找下一任租客呢,谁啊?在我身后......”房东太太骂骂咧咧的转过身。
    隨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样收了声。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十足的贵公子,又看了看那辆福特车,那张刻薄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请问,您找谁?”
    陈路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美元。
    右手伸直递了过去,在房东太太马上要接过钱的瞬间,送开了手指。
    钞票轻飘飘地落下,掉在房东太太满是泥垢的布鞋上。
    “把东西搬到我的车上。”陈路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剩下的,是你替我擦鞋的小费。”
    房东太太愣了一秒,隨即猛地低头捡起了那张钞票,脸上堆满了笑容。
    “陈少爷,我就说嘛,陈少爷面相大富大贵,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你们两个死人,还不快把少爷的东西搬上车!轻点,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阿力从开始都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在旁边说了一句:“犹太人也懂面相?”
    旁边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而被讽刺的房东太太,好似听不懂一样,看著手里的美元笑得开心。
    就在陈路准备上车,离开这里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声口哨。
    三个穿著黑色对襟短褂,十二月的天敞著胸口、露出一身腱子肉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好似斧头形状。
    领头的是个麻子脸壮汉,叫『麻子刘』,是这一带小堂口『狮子帮』的打手,专门欺负同胞过活。
    “陈路?我当是哪位过路呢,原来是你小子,这是发財了?开上样车了?”
    边说著边绕到车的正面,看了看车牌,又说道:“这不是马龙老板的车吗?你偷来的?”
    隨后一挥手,另外两个混混围了上来,封死了陈路的退路。
    “既然您发財了,兄弟们手头紧,您老手缝里落落点,让我们宽敞宽敞?”麻子刘伸手就想要去摸陈路的西装。
    陈路没动,麻子刘的手继续前伸,只是多年的街头经验及时示警,麻子刘猛地缩回手,只见一个闪著寒光的匕首一刺而下。
    如果手没有及时收回,那么现在估计已经开洞了。
    “傻大个!好胆,你敢砍我!”麻子刘一张漏风的嘴猛地喝道。
    隨即他就感觉到脑后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陈路微笑著用白朗寧贴在了他的后脑。
    麻子刘只觉得脑后冒凉风,但是人倒架不倒,要是直接认怂了,他也就在唐人街混不下去了。
    “爷们,拿个烧火棍嚇唬......”还没等他撂完场面话。
    “砰!”一道枪火在麻子刘的耳边炸响,隨后不到一秒钟,发热的枪口又贴上了他的脸颊。
    经常开枪的朋友都知道,刚发射完的枪口是滚烫的。
    一阵烙铁烫肉的滋啦声响起,热的发烫的枪口在麻子刘的脸上印出了一个烙印。
    『疼』但是他不敢动,这小子是真敢开枪啊。
    “你是蓝灯笼,还是四九?拜的是哪个?”陈路想起前世看的洪门纪录片,试探的问道。
    (洪门排位由高到低:龙头(大爷),二路元帅(副龙头/香长),红棍(双花红棍、执法),白纸扇(军师、参谋),草鞋(內务、联络),四九(普通成员,入门未满三年),蓝灯笼(预备役)。)
    “额......”麻子刘瞳孔猛缩,他连最低级的蓝灯笼都不是,根本就入不了洪门的门啊。
    要知道,在美国,尤其是唐人街,敢冒充洪门的人,可是要受尽刑法而死啊。
    “怎么?蓝灯笼都不是吗?你这么威,我以为你起码是个草鞋呢!”陈路用枪拍著他的麻子脸说道。
    “没有小喷子(手枪)就敢出门找皮绊(惹是生非)?”
    “招子(眼睛)也不放亮点,我姓烟河里(陈)拜元帅,你想死吗?”陈路连哄带嚇的呵斥著。
    麻子刘头皮都发麻了,这是切口,洪门的切口,也叫春典或春点,只有真正入了门的才会的啊。
    而且素来有“寧给一锭金,不教一句春”的说法,门內保密程度极高。
    他最多也就能听懂招子和拜元帅,正因为听懂了两句,所以他怕了。
    別说元帅了,就是普通的草鞋,甚至四九、蓝灯笼他都不敢招惹啊。
    通了,难怪有洋人的豪车,这身行头,还有这狠辣的眼神,无所顾忌的作风。
    麻子刘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贫民窟,惹了帮派大佬,找堂主摆摆茶花些钱还能过去。
    惹了洪门,那可真就是全家被扔进海里餵鱼啊。
    “对不住,陈少爷。”麻子刘狠狠的抽了自己一耳光。
    “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大人有大量,小的给您赔不是了。”
    陈路看著他前倨后恭的样子,又一次感受到,在这个年代的洛杉磯,有权,有枪,是多么的重要。
    他的心態也从穿越客的旁观者,一点点的转变为,入局者。
    “滚吧,下次招子放亮点。”陈路有些意兴阑珊,对著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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