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西三环的酒店房间里,邓宥辰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意识先於视线回笼,耳边是父亲刻意压低的、带著石家庄口音的呼唤:
    “儿子,辰辰,该起了,那边约的九点半,咱得吃点东西垫垫。”
    “嗯。”
    邓宥辰应了一声,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
    邓大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穿著那件浅蓝色条纹衬衫,领口熨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看到儿子坐起,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宽厚的手掌习惯性地想揉揉邓宥辰的头髮,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洗漱,你妈昨晚电话里千叮万嘱,让一定要吃早饭。”
    邓宥辰点点头,踩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轮廓比去年清晰了些,但脸颊仍残留著未褪尽的稚嫩。
    他盯著镜中自己的喉咙部位看了两秒,然后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安静。
    这是过去一年半里,他生活的主旋律。
    2010年伊始,变声期猝然而至,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將他与外界汹涌的关注和喧囂骤然隔开。
    嗓音状態时好时坏,高音上不去,低音沉不稳,录製新歌的计划无限期搁置。
    曾经铺天盖地的关注渐渐淡去,娱乐新闻里再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起初,媒体还有兴趣追逐“天才童星疑似陨落”的故事,报刊角落和娱乐板块的边栏偶尔会出现他的名字,配上些惋惜或猜测的文字。
    后来,连这点水花也平息了。
    娱乐圈的记忆力短暂得惊人,新的面孔、新的声音迅速填补了空白。
    曾经在小区里追著他要签名、夸他“比电视上还俊”的邻居们,再见时笑容依旧,只是问候变成了:
    “宥辰放学啦?”“最近学习紧不紧?”
    仿佛他从未站在过省电视台的演播厅,从未在央视的镜头前唱过歌。
    路人粉像潮水般退去,人气断崖式下滑,商业价值跌到谷底。
    当邓宥辰偶尔翻到自己以前的表演视频,评论区里“还记得他”的留言越来越少。
    一方面,他確实享受著这份难得的、不被过度关注的校园时光;
    一方面心里还是出现了些那种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感。
    然而,他的博客后台,像一座秘密花园,始终有一小群人默默守候。
    id叫“辰楠守护者”的铁桿粉头,风雨无阻地每日打卡,精心整理他出道以来所有的影像片段和新闻报导,排版工整得像某种仪式;
    一位自称“妈妈粉”的网友留言说:“宥辰,阿姨的孩子都会哼《勇气大爆发》了,我们等你变声结束,带他去看你的现场”;
    一个头像是动漫角色的“姐姐粉”写道:“不管你红不红,你的歌永远躺在我mp3的置顶列表里,写作业时听,心情都会变好。”
    邓宥辰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滑鼠,看著那些温暖的留言,暗自打消了某个咸鱼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一段文字:“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我知道很多人在等我,也知道有些人已经离开了。
    这都很正常,就像季节会变换,声音也会成长。
    请相信,我没有离开,只是在为下一次出发积蓄力量。
    等我回来时,会带著更好的作品。
    以及——十年后,无论我在哪里,是什么模样,我会办一场『十年之约』演唱会。
    不为票房,不为噱头,只为赴一个和你们的约定,当面说一声:谢谢你们,愿意等我。”
    发送。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自嘲道:“居然被感动到了……还有,系统你咋这么弱呢,能不能给我个爽天爽地的掛啊,我想当阿祖啊!”
    这段沉寂的时光,也给了他大块不被干扰的空白。
    他拾起了画笔和数位板,將脑海中早已成型的《罗小黑战记》故事,细细描绘成漫画分镜,开始在《知音漫客》上连载。
    奇妙的小猫妖和少女小白的故事,渐渐吸引了另一批读者的目光。
    二零一一年五月,另一部《工作细胞》也开始了连载。
    专辑的版税收入不算巨额,但稳定而清晰。
    他通过这些渠道获得的资金,还把抽到的情报卡全花在了这上面,在李梅珍和邓大江知情並支持下,开始买那些还未起势的投资。
    上午九点二十分,华纳唱片bj办公楼。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厢壁光可鑑人,倒映出邓宥辰和邓大江的身影。
    少年穿著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浅灰色休閒裤,脚上一双刷洗得边缘泛白的帆布鞋。
    他身姿挺拔,但放在裤袋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著。
    邓大江站在他侧前方半步,背脊挺直,浆洗硬挺的衬衫袖口下,手臂的线条微微绷紧。
    “叮”一声,电梯抵达。
    会议室的门被前台小姐轻柔推开。
    长长的会议桌上,区域负责人李总早已坐在主位等候,见到他们,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弧度精准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宥辰,大江叔,路上辛苦!快请坐。”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穿著合身的藏青色西装,头髮用髮胶打理得一丝不乱,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邓宥辰微微頷首:“李总。”
    声音平稳,带著变声期特有的、略微粗糲的质感。
    邓大江则是伸出手,与李总握了握,手掌宽厚有力:“李总,客气。”
    李总的目光在邓宥辰身上快速扫过,像是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精心测量过的弧度,热情底下透著一层公事公办的凉,转向旁边一位戴著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
    “这位是我们法务部的王总监,今天主要是把公司对未来合作的规划和诚意,跟二位好好沟通一下。”
    王总监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將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副本推到邓宥辰和邓大江面前:
    “邓先生,邓同学,这是公司基於目前市场环境和对艺人未来发展的综合评估,擬定的续约方案。
    条款非常清晰,体现了公司最大的诚意和长期投入的决心。”
    她的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冷硬。
    邓宥辰伸手拿起合同,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版权归属、收益分成比例、年限、违约责任、商业授权范围……专业术语环环相扣,织成一张细密而坚固的网。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顿。
    “……艺人於合约期內创作、录製的所有音乐作品,其著作权、邻接权及其他一切相关智慧財產权,自作品完成之日起,自动归属於甲方(华纳唱片)所有……”
    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动归属”四个字下轻轻划了一下。
    李总適时地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却掩不住底层的公式化:
    “宥辰啊,你可能不太了解,这其实是行业里通行的標准条款,也是为了集中资源,更好地运营和开发你的音乐价值。
    你目前的嗓音状態不稳定,商业活动几乎停滯,之前很多活动、节目、影视资源你都推掉,已经损失很多了。
    现在公司愿意继续投入,承担这段空窗期的成本和风险,已经体现了极大的诚意和长远眼光。”
    邓大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倾身向前,胳膊压在桌沿,声音不高,却带著石家庄汉子特有的实沉:
    “李总,四年前咱们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黄总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说尊重孩子的创作,扶持他长远发展。
    现在孩子遇到点自然的小坎儿,这合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文件,
    “这合同怎么看,都像是要把人拴死,而不是帮人往前走。”
    李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大江叔,理解您护犊子的心情,但市场是现实的,很残酷。
    艺人的商业价值有波峰波谷,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也需要考虑风险控制和投资回报。
    这份合同,”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保障了宥辰未来三年的基础收益和必要的曝光资源,等他这个变声期平稳度过,嗓音条件稳定了,公司自然会追加投入,倾斜资源。
    现在外面有多少年轻的新人,挤破头想爭取这样的机会?
    华纳肯等,肯签,已经是看在过往情分和宥辰早期积累的潜力上了。”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姿態却隱隱透出居高临下的意味。
    邓宥辰没立刻接话。
    他听著对方冠冕堂皇却滴水不漏的说辞。
    空调的风口正对著他,裸露的胳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混杂著淡淡的失望,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想起四年前签约时,签约时他们笑容爽朗,再看看眼前这份冰冷的文件,这就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现实啊。
    他合上合同,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总:
    “李总,王总监,谢谢公司的『周全考虑』和『诚意』。”
    他特意顿了一下,
    “但这份合约的核心条款,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合作方式。”
    他的声音正处於变声期,介於清澈与低沉之间。
    邓大江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伸出手,將那份合同原路推了回去,动作乾脆利落:
    “我们不续了,我儿子说得对,路还长,不急著这会儿把自己卖了。”
    李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式化的遗憾和隱隱的不悦:
    “宥辰,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
    离开平台的扶持,单打独斗很难。
    这份合同,是多少新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那就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邓宥辰站起身,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接近165公分,虽仍显单薄,但站立时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他目光清正,並无惧色,也无激动。
    “谢谢华纳这几年的合作,剩下的大半年合约期,我会履行完毕。”
    他说完,不再看对方瞬息万变的脸色,转身拉开厚重的会议室玻璃门。
    邓大江紧隨其后,宽厚的背影將儿子护在身后一步的位置。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那个充满冷气、算计和僵硬笑容的空间隔绝开来。
    走出旋转玻璃门,五月的热浪和喧囂瞬间包裹上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邓宥辰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办公楼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明暗交界线分明得像一刀切开。
    邓大江的手重重地落在他肩膀上,温暖,带著薄茧的粗糲感。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然后鬆开,这个沉默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或鼓励,是父子之间无需言明的懂得与支撑。
    “爸,”
    邓宥辰眨了眨眼,適应了光线,侧过头看向父亲。
    他嘴角牵起一个很小的、却异常轻鬆的弧度,
    “你先回酒店吧,我没事。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閒,我去看看浩存,再过一阵子,怕是想这么清閒地串门都不容易了。”
    邓大江仔细看了看儿子尚存稚气却目光清定的侧脸,点了点头:
    “成,去吧。別晃荡太晚,明天一早的车。”
    看著父亲拦下计程车,矮身钻进车厢的背影,邓宥辰独自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望著街上车水马龙,忽然想起很久以后,那位以智慧和情商著称的演员说过的话:
    “当你弱小时,身边全是坏人;当你强大时,身边全是好人。”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去年夏天和章若楠在海边拍的合影,两个人都被晒得脸颊泛红,对著镜头笑得毫无形象,眼睛里盛满了那个年纪独有的快乐。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最终没有拨通任何电话,只是將手机塞回口袋,朝著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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