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星期六,晴。
    刚走到青少年宫门口,就听见礼堂里的嗡嗡声飘出来。
    红底黄字的横幅掛在礼堂正门口,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进了门,只见黑压压的人头占满了座位,前排的评委席摆著白色的评分表,亮著小檯灯。
    家长、孩子、工作人员,嗡嗡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热浪。
    舞台上掛著红色横幅:“第三届『阳光宝贝』少儿才艺大赛初选”。
    后台更乱。
    孩子们穿著各式各样的演出服,有的在练声,有的在补妆,有的紧张得直哭。
    家长们在旁边不停叮嘱:“別紧张!”“记住动作!”“笑!一定要笑!”
    邓宥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怀里抱著红棉吉他。
    他穿著李梅珍新买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背带裤,头髮梳得整齐,小脸白白净净。
    章若楠坐在他旁边,小手紧紧抓著李梅珍的衣角。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蓬蓬的,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合身。
    头髮扎成两个马尾,用新的红色头绳绑著,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小鹿般的眼睛。
    她看起来紧张极了,嘴唇抿得发白,眼睛不停地瞟向舞台方向。
    “37號!邓宥辰!准备上场!”工作人员在门口喊。
    “別怕。”邓宥辰低声说,“你就坐在下面看,不用上台。”
    章若楠点点头,小声说:“邓宥辰,你……你会贏吗?”
    邓宥辰嘴角微微抽搐,梅开二度?嗯,人在无语时是真的会笑的,摆摆手:“放心,这次我包贏的!”
    李梅珍赶紧站起来,给儿子整理了下衣领:“宥辰,加油!正常发挥就行!”
    邓大江抱著邓梦泽也在后台——本来不想带小的来,但小傢伙哭闹著非要跟哥哥,只好带来。
    此刻邓梦泽正啃著苹果,糊了一脸汁水,含糊地喊:“哥哥!加油!”
    邓宥辰抱起吉他,走向候场区。
    舞台的灯光有些刺眼。他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前排坐著三位评委:两女一男,面前摆著评分表。
    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37號选手,邓宥辰,6岁,参赛曲目——《星晴》。”
    邓宥辰深吸一口气,抱著吉他走上舞台。舞台地板微凉,灯光打在身上,有点刺眼。
    他走到舞台中央,对著评委和观眾鞠了一躬,然后坐在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上,然后调整了下麦克风高度——工作人员特意给他调低了。
    “评委老师好,我叫邓宥辰,今年 6岁,我带来的歌曲是《星晴》。”他的声音清澈,带著孩童的稚嫩,却很沉稳。
    评委们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台下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打气,就当台下全是萝卜白菜,你现在是天赋怪,你怕啥,区区小场面,將来你可是要说出你们都是我的翅膀的人啊!
    手指拨动琴弦,轻快的前奏响起。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琴弦的振动,脑海中浮现出和弟弟在院子里奔跑、和父母一起散步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
    “手牵手,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著天,
    看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歌声出口的瞬间,全场都安静了下来。那声音乾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清冽透亮,带著阳光的温暖和微风的轻柔。
    他的嗓音完美贴合了歌曲的轻快氛围,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心上。
    评委们眼前一亮,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唱得稚嫩可爱,而邓宥辰的演唱,不仅音准极佳,节奏稳定,还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感染力,仿佛真的让人看到了星空下牵手散步的美好场景。
    章若楠在台下牵著邓梦泽的小手,拿著小喇叭用力喊著:“梦泽来,我们一起帮哥哥加油!哥哥哥哥你真棒,哥哥哥哥你最棒!”
    李梅珍握紧了拳头,眼睛紧紧盯著舞台上的儿子,脸上满是骄傲和紧张。邓大江也挺直了腰板,嘴角带著抑制不住的笑容。
    副歌部分,邓宥辰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更加灵动活泼。
    眼睛里带著笑意,看向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坐著李梅珍、邓大江,还有与平时不一样,大声加油,紧紧攥著拳头的章若楠。
    吉他声和歌声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让在场的观眾都沉浸其中。
    最后一段,他完全放开了,歌声更明亮,吉他扫弦更热烈。
    “乘著风游荡在蓝天边,
    一片云掉落在我面前,
    捏成你的形状,
    隨风跟著我,
    一口一口吃掉忧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台上安静了几秒,隨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起初是评委带头,接著蔓延到整个礼堂。不算雷鸣般,但足够热烈。
    “唱得非常好。”中间的女评委率先开口,“你的声音很有天赋,音准和节奏都把握得很好,而且情感很真挚,让我们感受到了歌曲里的快乐。”
    左边的男评委补充道:“吉他弹得非常不错,作为一个 6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表现,非常难得。继续加油,期待你后面的表现。”
    邓宥辰再次鞠躬:“谢谢评委老师。”然后抱著吉他走下舞台。
    刚进后台,李梅珍就衝过来抱住他:“儿子!太棒了!唱得太好了!”她的声音带著哽咽。
    邓大江用力拍他的肩膀,眼眶发红:“好小子!真给爸长脸!”
    邓梦泽扑到他怀里,仰著小脸说:“哥,你太牛了!我刚才都跟著你一起唱了!”
    章若楠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手指揪著自己的裙摆,小声糯糯地说:“你刚才在台上,好像在发光哦……唱得真好听。”
    邓宥辰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初选结果当天下午就公布了。三百多人取五十,邓宥辰在一群小学生中乱杀,理所当然的排在第一名。
    评委评语写著:“嗓音条件极佳,乐感出眾,吉他弹奏非常好,舞台表现自然大方,极具潜力。”
    看到排名后,邓宥辰呼出一口气,“若楠,你看,哥说了真包贏的!”
    章若楠兴奋地点点头“嗯!你真厉害!”
    李梅珍把邓梦泽抱起来,又牵住章若楠的小手,邓大江则拎著邓宥辰的吉他包,一行人往青少年宫门口走。
    “走吧,咱们先送楠楠回家”邓大江招呼一声,一家人朝著公交站走去。
    邓宥辰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到章若楠地另一边。
    “若楠,牵手手,我怕走丟了”
    “好~”
    章若楠乖乖的伸出另一只手。
    邓宥辰无视老母亲戏謔的眼神,顺其自然地牵住章若楠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心还有点比赛时紧张留下的汗湿,凉凉的。
    “刚才在台下,你喊得最大声。”邓宥辰侧过头,看著她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
    章若楠抿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踢著地上的一片落叶:“我……我怕你紧张。梦泽那么小都知道要喊。”
    “我才不紧张。”邓宥辰语气轻鬆,心里在想,靠,差点尿了,这两辈子都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这方面真地佩服前世的那个沈腾精兵之棍哥,王大將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尤其那两个牵著手的小小身影,落在泛红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只是背景里,偶尔闪过一两个同样行色匆匆、戴著口罩的模糊身影。
    很快就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不算拥挤,邓宥辰和章若楠並排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
    邓大江抱著邓梦泽和李梅珍分別坐在他们两边。
    上车后,章若楠挨著邓宥辰坐下,小手依旧抓著他的衣角。
    她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小声问:“复赛……你要唱什么呀?”
    “一首……关於外婆的歌。”邓宥辰想了想,决定提前给她一点心理准备,“可能会有点安静,和《星晴》不一样。”
    章若楠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安静的歌,也好听。我外婆在温州,一年才能见一次。”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念,说完,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將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公交车行驶的节奏单调而平稳,引擎声低沉嗡嗡,车厢隨著路面轻微起伏,像一只温柔的摇篮。
    白天的兴奋、比赛的紧张、情绪的起伏,此刻在疲惫和这规律的晃动中悄然发酵。
    邓宥辰感觉到身旁的小小身躯渐渐放鬆下来,原本抓著他衣角的手也慢慢鬆开了。
    他侧目看去。
    章若楠的小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像是被涂了胶水,缓慢而挣扎地试图合上,又强撑著睁开,然后又更沉重地垂下。
    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细长,吹拂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邓宥辰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放低一点,用左手轻轻扶著她的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章若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安稳的位置,小巧的鼻翼隨著呼吸轻轻翕动,几缕细软的头髮滑落,搔刮著他的脖颈,有点痒,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她彻底睡著了,睡顏纯净,嘴角还带著一点点未散尽的、满足的弧度。
    邓宥辰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小脑袋,髮丝乌黑,在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比赛消耗的精神,对未来反覆的思量,今天的消耗对6岁的身体来说还是有点过大。
    他的眼皮也开始发沉,鼻腔里是她头髮上淡淡的、阳光晒过般的乾净气味,混合著一点点奶糖的甜香。
    不知不觉间,他的头也轻轻垂了下来,靠在了章若楠的头顶。
    两个小脑袋依偎在一起,头髮相互触碰,呼吸渐渐同步。
    夕阳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上,温暖得像漫画里的场景。
    李梅珍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悄悄从口袋掏出那部翻盖的诺基亚手机,拍下了这珍贵的瞬间。
    同时轻轻对邓大江摇了摇头,示意他別出声。
    邓大江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眼神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一个稍猛的剎车。
    邓宥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和章若楠还保持著互相依靠的姿势。
    章若楠也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茫然而懵懂,似乎还没弄明白自己在哪儿。
    当她意识到自己正靠在邓宥辰肩上,而他也靠著自己时,白皙的小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染上了天边最后的晚霞。
    她触电般迅速坐直身体,小手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髮和嘴角,生怕留下什么睡痕或口水。
    “到……到了吗?”她声音软糯,带著刚醒的沙哑,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邓宥辰。
    “快到了。”邓宥辰也坐直身体,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动作自然。
    那一瞬间的亲密无间和醒来后细微的羞赧,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又悄然平復。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送章若楠到她家楼下——同一个小区,邓宥辰家的旁边一栋。
    她父亲已经在楼下等了,穿著沾了灰的工装裤,见到李梅珍连忙点头打招呼,又看向邓宥辰,脸上露出敦厚的笑容:“宥辰今天比赛真棒!楠楠回来一直说。”
    章若楠鬆开邓宥辰的手,跑到父亲身边,仰著小脸,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爸爸,宥辰初选第一名!”
    “真厉害!”男人揉了揉女儿的头髮,又对李梅珍道谢,“麻烦你们送她回来。”
    “不麻烦,两个孩子玩得好。”李梅珍笑道,又叮嘱章若楠,“楠楠,明天幼儿园见。”
    “嗯!阿姨再见,邓宥辰再见!”章若楠挥著小手,被父亲牵著往楼道里走。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的目光在邓宥辰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刚才车上那一幕,脸颊又微微泛红,然后才转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回家的路上,李梅珍还在感慨:“楠楠这孩子,真是乖得让人心疼。她爸爸做建材小生意,妈妈带著两个小的,还要去服装厂做零工……不容易。”
    邓大江沉默地点点头,握紧了小儿子的手。邓梦泽早已趴在父亲肩上睡著了,小嘴微张,口水濡湿了邓大江的衣领。
    邓宥辰没说话,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肩头似乎还残留著那一点温暖的重量和柔软的触感。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坐。邓梦泽啃著鸡腿,糊得满脸油。
    李梅珍不停给邓宥辰夹菜:“多吃点,补补嗓子。”
    邓宥辰扒著饭,筷子偶尔戳一下碗里的鸡蛋,脑子里琢磨著复赛的《天黑黑》。
    这首歌的主歌要柔,钢琴的琶音得慢,副歌的吉他扫弦要轻,怎么唱出那种想起外婆的软和?
    想著想著自己又笑了,指尖敲了敲碗沿,嘖,我,天赋怪,还费这劲?
    李梅珍瞥见儿子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珠一转,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旁边的邓大江。
    眉梢挑了挑,又飞快地往章若楠家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你懂的”的暗示。
    邓大江嚼著饭,收到老婆的“指令”,先是一愣,隨即会意,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脸上露出点坏笑,看向邓宥辰:“儿子,爸问你个事儿哈。”
    “嗯?”邓宥辰还沉浸在对间奏部分吉他泛音处理的设想里,头也没抬,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楠楠那丫头怎么样?”邓大江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让饭桌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嗯?
    他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父亲,发现父母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里闪烁著某种他熟悉的八卦时的光芒。
    “就……挺好的啊。”他含糊道,继续低头扒饭,企图矇混过关。
    “光是挺好?”邓大江不依不饶,笑得眼睛眯起来,“要不……我跟你章叔叔他们商量商量,定个娃娃亲算了!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噗——”李梅珍本来还在装严肃,听到这话直接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接过话头,语气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是啊,我对楠楠喜欢得紧。唉,就是这孩子还怪可怜的,家里那样……要是能多个人疼她,多好。”她说著,眼神温柔下来,是真切的心疼。
    他挠了挠头“爸,妈,你们別瞎折腾了,我们才多大,我去练琴了”,说完就跑回房间了。
    关上房门,还能听见老妈的嘟囔“你个哈儿,我不管,这个儿媳妇你可得给我看好咯。”
    还有爸爸的劝解声“你別著急噻,我们跟楠楠父母多亲近。”
    晚上,他照例练琴。
    新提升的钢琴和吉他技能让他如虎添翼,《天黑黑》的伴奏编配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主歌用钢琴铺底,副歌加入吉他,间奏可以设计一段钢琴独奏……
    练到九点,李梅珍催他睡觉。
    他默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继续打磨《天黑黑》的演唱细节。
    意识渐渐模糊时,感觉肩头那点温暖的幻觉似乎还在,耳边仿佛还有父母刚才玩笑的话语。
    也许……可以教她一起唱点什么?等后面找机会带她上舞台,早点帮她树立自信心。
    又想到前世短视频刷到她的歌声,嗯,是不是难度有点大啊。
    等会,虽然她成年后是百灵鸟,现在不还小吗,应该,大概,也许,还有救?
    反正至少比孟子义和周也更有救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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