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关內的第一场雨,下在名剑山庄。
    这里曾是中原武林的兵刃圣地,天下有名的剑客,无不以求得一把“名剑山庄”所铸的铁剑为荣。然而此刻,整座庄园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
    沈行舟、谢流云以及两位佳人,此时正站在山庄外的青石板路上。
    “空气里有股子焦臭味,不是打铁的火,是烧人的火。”谢流云提著酒囊,那张惫懒的脸上难得收敛了笑容。他抽了抽鼻子,残刀在腰间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响,“行舟,沈青山那老疯子,怕是已经给咱们准备好『见面礼』了。”
    沈行舟不言,他那一袭青衫在雨中微微摆动,右手始终搭在“惊蝉”的剑柄上。由於燕红袖那药力的余温尚在,他的感知力比平时敏锐了数倍。他能感觉到,山庄內部的每一处阴影里,都藏著一种扭曲而疯狂的律动。
    “立春,带著姐妹们在外面布『暮云丝阵』,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燕红袖冷声吩咐。
    她转头看向沈行舟,原本凌厉的眼神在掠过他肩头的雨水时,闪过一抹不自觉的温柔,隨即又被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掩盖:“沈行舟,待会儿要是应付不来,別逞强,暮云阁的脸丟得起,你这条命可丟不起。”
    苏锦瑟站在另一侧,她撑著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油纸伞,伞面倾斜,將沈行舟的一侧肩膀遮得严严实实。她语气温婉,却像是在宣誓主权:“燕阁主宽心,沈郎的剑法,这世上还没人能让他丟了命。我陪他进去便好。”
    沈行舟没理会两个女人的言语交锋,他径直推开了名剑山庄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刺耳。
    大厅正中央,山庄庄主陆名远正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他的身体极度僵硬,双眼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头顶竟然插著一根若有若现的、散发著金红色光芒的“火针”。
    那是沈青山利用“心火”炼製的“控神针”。
    “沈……行……舟……”陆名远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主上……等……你……很久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陆名远的身体突然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原本儒雅的躯干在瞬间膨胀了一圈,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经脉如蚯蚓般在皮下疯狂攒动。
    “这是《枯荣禪经》里的『荣极而死』!”沈行舟瞳孔骤缩。
    沈青山竟然將名剑山庄的庄主变成了一个隨时会爆炸的、充满了毁灭真气的“人肉炸弹”。
    陆名远狂吼一声,拔出膝上的巨剑“断浪”,那一剑劈出,竟带起了数丈高的暗红色气浪。
    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击,沈行舟並没有退。
    他的心理博弈在瞬间完成:陆名远此时神智全无,真气虽强却杂乱无章,硬碰硬只会损耗自己的真气,唯一的破绽在那根“火针”。
    “惊蝉·蝉蜕。”
    沈行舟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几乎真假难辨的残影。巨剑“断浪”砸碎了残影,將青石地面劈开一道丈余深的鸿沟,碎石飞溅。
    而真正的沈行舟,已经如同一抹幽灵,贴著巨剑的锋刃掠到了陆名远的身侧。
    这一招的精髓在於“快”与“卸”。他的真气在剑身上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旋涡,利用《枯荣禪经》中的“枯”字诀,瞬间吸附並化解了巨剑边缘的余威。
    “燕红袖,缠住他的双腿!锦瑟,散去他的毒雾!”沈行舟冷静地发出指令。
    这是他们三人的第一次正式联手。
    燕红袖娇喝一声,两条火红的“牵情丝”如灵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瞬间锁住了陆名远那如铁塔般的双脚。她纤腰一扭,借著离心力將红绸死死绷直,竟让那重达千斤的巨人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苏锦瑟则身形飘忽,双袖挥舞间,大片带著清香的药粉瀰漫开来。那些药粉在触碰到陆名远身上散发的青紫色毒气时,发出“嘶嘶”的声响,將其迅速中和。
    “找死!”
    陆名远体內的火针光芒大盛,他疯狂地挣扎著,那种由於剧痛而產生的怪力几乎要將燕红袖拽飞。
    沈行舟看准这千载难逢的一瞬。
    他左脚在巨剑的剑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由於燕红袖药力的余温,他感觉体內的真气正如怒潮般涌动,却又被他那孤傲的意志死死锁在剑尖。
    “惊蝉·点睛!”
    这一剑,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极致的一点寒芒。
    那是沈行舟將所有“枯”意凝聚成的一点。剑尖精准地撞在那根金红色的火针上。
    “叮!”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火针被击碎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原本属於沈青山的真气顺著惊蝉剑反噬而上。沈行舟只觉虎口剧痛,一股热浪直衝心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在空中强行拧身,顺手揽住了因为用力过猛而跌落的燕红袖。
    陆名远的身体迅速乾瘪下去,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囊,重重地倒在地上。
    “沈郎!”苏锦瑟急忙衝上来,手中的丝巾还未擦到沈行舟的唇角,却发现沈行舟正抱著燕红袖,两人的呼吸几乎贴在一起。
    燕红袖此时也是气喘吁吁,她那丰盈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由於刚才的激战,她的紫色外袍被劲气划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大片如凝脂般的雪白。她看著沈行舟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冷峻与关切的眼,心跳竟比刚才杀敌时还要快上几分。
    “沈行舟……你这木头,刚才那是沈青山的『心劫火』,你竟敢硬接?”燕红袖的声音虽然在骂,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沈行舟的衣襟。
    沈行舟將她放下,神情恢復了孤傲。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深沉地看向山庄深处。
    “不硬接,这火针炸开,你们两个谁都活不了。”
    客栈里的醋味还在名剑山庄延续,但在这场生死一瞬的搏弈后,空气中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谢流云,看戏看够了没?”沈行舟头也不回地冷喝。
    “谢流云,看戏看够了没?”沈行舟头也不回地冷喝。
    谢流云从樑上一跃而下,手里还抓著名剑山庄的一把名剑,嘖嘖嘆道:“沈青山这一手『寄魂术』,不仅废了陆名远,还试探出了你现在的虚实。行舟,他给你的『血色贺礼』,才刚刚拆开第一层啊。”
    雨势愈发急促,砸在名剑山庄那些废弃的铁炉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大厅內的血腥气被雨水一衝,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沈行舟驻剑而立,虽然面上依旧维持著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硬接那一记“心劫火”,已经让他体內的经脉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纹。沈青山的真气像是一团无孔不入的毒火,正顺著惊蝉剑的余震,疯狂地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
    “沈郎!”
    苏锦瑟几乎是跌撞著扑到了沈行舟身边。她那双原本圣洁无瑕的手,此时顾不得沾染沈行舟衣襟上的血跡,急忙探上他的脉搏。在触碰到沈行舟肌肤的一瞬间,她发出一声惊呼——沈行舟的体温高得嚇人,那种滚烫中又带著一种枯木般的死寂。
    “药……我这里有『灵台清明散』……”苏锦瑟的声音带了哭腔,她从怀中摸出白瓷药瓶的手在剧烈颤抖。
    “起开,你那柔弱的药散压不住这股『心火』!”
    燕红袖一把拨开苏锦瑟。她此时的模样也颇为狼狈,深紫色的长裙下摆被劲风撕裂,露出一双匀称笔直的长腿。她那张浓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焦躁,右手死死按在沈行舟的背心,一股霸道至极的暮云阁真气不由分说地灌了进去。
    “沈行舟,你给我撑住了!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便让这整座名剑山庄给你陪葬!”燕红袖咬著牙,美眸中水光盈盈,却透著一股不肯低头的狠戾。
    沈行舟闷哼一声,只觉背部传来一阵灼热而坚韧的力道。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他体內碰撞——苏锦瑟的真气如春雨般细腻却势单力薄,燕红袖的真气如炉火般狂野却稍显鲁莽。
    这种夹缝中的痛苦,让他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清明。他强撑著伸出左手,一手一个,扣住了两个女人的手腕。
    “都……闭嘴。”
    沈行舟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在阴影中攒动的名剑山庄弟子——他们虽然还活著,但眼中的神采已经消失,显然都中了程度不一的“寄魂术”。
    “谢流云,守住门口。”
    谢流云此时正蹲在庄主陆名远的尸体旁,用那把残刀挑弄著火针的碎片。听到沈行舟的吩咐,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放心吧,沈大公子。只要我这口残刀还在,外头那些『狗崽子』进不来。不过你得快点,这『心劫火』一旦烧穿了你的丹田,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废人了。”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看向大厅后方那座象徵著山庄荣耀的“藏锋阁”。
    直觉告诉他,沈青山留在这里的真正杀招,还没亮出来。
    三人互相搀扶著(更像是两个女人在较劲般抢著搀扶他)走向后堂。一路上,名剑山庄的每一寸土地都透著阴谋的味道。明明是铸剑重地,却听不到一丝炉火声。
    在一处密室的入口,沈行舟停下了脚步。
    那是用玄铁打造的大门,门上没有锁,却刻著一张扭曲的人脸——那轮廓,竟与沈行舟失踪多年的母亲有几分神似。
    “沈家的血脉锁。”
    沈行舟的眼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哀戚。他推开了苏锦瑟和燕红袖,独自走到门前。他没有用剑,而是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將掌心贴在了那张“人脸”的额头上。
    他体內的“心火”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呼唤,开始疯狂地向掌心匯聚。
    玄铁大门发出隆隆的巨响,一种沉寂了数十年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密室正中央,並没有什么绝世神兵。
    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和一幅掛在墙上、早已泛黄的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温婉如水,眉宇间带著一抹抹不掉的愁绪,而她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柄尚未铸成的、通体漆黑的长剑。
    “那是……沈家的禁术药典残卷?”
    苏锦瑟博览群书,一眼便看出了木匣中露出的半截纸页,那是让无忧城歷代圣女都避之不及的《离魂药鉴》。
    沈行舟颤抖著手打开木匣,当他看清第一行字时,整个人如遭雷殛,原本压制住的“心火”再次逆行而上,一口鲜血猛地喷在了那残卷之上。
    血跡洇开了文字,露出了一段被尘封了三十年的、关於他母亲被作为“生祭”投入炉中的真相……
    那口鲜血喷在残卷上,不仅洇红了纸页,更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沈行舟强行压制的悲愤。
    残卷上那些扭曲的字跡在血色中缓缓浮现:“生祭者,须具『荣』脉之至亲,投於炉中,以心火炼魂,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药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行舟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那声音中透著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死於沈青山的谋杀,却未曾想到,她是作为一种“活体材料”,在清醒的状態下被投入熔炉,日夜忍受真气剥离的煎熬。而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修为,竟然是建立在母亲化作灰烬的过程中。
    这种近乎伦理崩塌的真相,让他那一向孤傲的武道本心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
    “沈郎!別看了!”
    苏锦瑟眼见沈行舟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周身真气失控般疯狂外溢,甚至在地面的青石上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她知道,这不仅是內伤,更是“心魔”入脑。若不立刻制止,沈行舟会当场爆裂而亡。
    她顾不得许多,猛地从背后环抱住沈行舟。由於真气激盪,沈行舟周身散发的寒意如利刃般划破了她的淡紫色纱裙,在她如玉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苏锦瑟忍著剧痛,將脸紧紧贴在他的背心,口中念动无忧城秘传的清心咒,那一缕缕阴柔而纯净的“绕指柔”真气,拼死往沈行舟那狂暴的经脉里灌注。
    “沈行舟,你给我醒醒!”
    燕红袖见状,深知此时若是任由他真气逆流,这方圆十丈都会化为废墟。她一步跨到沈行舟身前,双眼死死盯著这个让她魂牵梦縈了三年的男人。
    “你想让你母亲白死吗?你想让沈青山那个疯子如愿吗?”
    燕红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在那片月华与火光交织的密室里,露出了大片惊心动魄的雪白。她一把抓住沈行舟那双冰冷且颤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那起伏不定的胸口上。
    “感受我的心跳!沈行舟,这是活人的跳动,不是沈青山那冰冷的算计!”
    那一瞬间,沈行舟的手掌触碰到了一种极致的温热与柔软,那种属於女性最原始、最热烈的生命力,顺著他的掌心,直衝他那即將封冻的识海。
    左侧是苏锦瑟如冰雪消融般的清冽,前方是燕红袖如熔岩爆发般的灼热。
    这种一阴一阳、一柔一刚的力量在他体內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太极圆环,生生將那股肆虐的“心劫火”压回了丹田。沈行舟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双赤红的眼眸渐渐恢復了往日的深邃与清冷。
    “呼……呼……”
    沈行舟剧烈地喘息著,他感受著两边那毫无保留的温情,原本那颗孤傲到近乎枯竭的心,竟然在此刻生出了一丝贪恋。
    燕红袖见他神智恢復,那张浓丽的脸庞上掠过一抹羞恼,却並未立刻拉开他的手,反而更紧地按了按,眼神挑衅般地看向身后的苏锦瑟。
    “怎么样,圣女大人,你的清心咒,似乎没我的心跳管用?”燕红袖语调微讽,那双眸子里却满是后怕的余悸。
    苏锦瑟脸色苍白地鬆开手,她看著沈行舟那渐渐平稳的气息,眼底闪过一抹苦涩,却很快被一种坚韧取代。她默默地理了理残破的裙摆,语调依旧平和:“只要沈郎无恙,功劳归谁,锦瑟並不在乎。”
    这种温柔的刀子,最是让燕红袖气闷。
    沈行舟缓缓收回手,他看著那张沾满鲜血的残卷,指尖一弹,一股真气將其瞬间化作齏粉。
    “这个债,沈青山得用命来还。”沈行舟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捡起木匣中剩下的一枚漆黑的残片,那是母亲在那幅画中握著的残剑碎片。他將其收入怀中,转头看向门外。
    “走,沈青山在名剑山庄留下的东西,不仅是这一份残卷。”
    谢流云此时守在密室门口,手里把玩著两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明珠。他看著先后走出的三人,目光在燕红袖凌乱的衣襟和苏锦瑟渗血的手臂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沈行舟脸上。
    “看来沈大公子不仅剑法更进一层,连『御女』的功夫也快要大成了?”谢流云嘿嘿直笑,嘴里叼著一根野草,眼神却异常凝重,“行舟,別怪我没提醒你,刚才山庄外的『暮云丝阵』被人触动了。来的人身法极快,不像沈家的路数,倒像是……江南霹雳堂的人。”
    沈行舟握紧惊蝉,剑身上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肃杀。
    “看来沈青山的网,已经撒遍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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