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韩家土坯房里一片死寂。秦相宜还在昏沉中躺著,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掛著未乾的泪痕。韩立秦红著眼圈,將一件厚棉袄披在韩枫身上,又把仅剩的两个红薯塞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说:“念念,哥带你去矿场,咱们等爹回来。”
    韩枫点点头,小手紧紧攥著哥哥的衣角,指节泛白。他知道,此刻的等待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前路再难,也要亲眼看到父亲平安。韩文芳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她红著眼眶塞给韩立秦一个布包:“哥,里面有半壶热水,路上喝。照顾好念念,有消息赶紧回来告诉我。”
    兄弟俩踏著晨霜出发了。深秋的山路崎嶇不平,碎石和枯草硌得脚生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著煤尘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韩立秦今年才十二岁,身材瘦弱,却要背著时不时跟不上脚步的韩枫,一步步艰难地往前挪。
    “哥……放……我下来……自己走……”韩枫趴在哥哥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肩膀,心里又酸又疼。
    韩立秦咬著牙摇摇头,声音带著喘息:“没事,哥有力气。快点走,早点到矿场,就能早点等爹的消息。”他知道,弟弟心里比谁都急,只是说不出来。这几十里山路,对他来说是体力的极限,可一想到被困在井下的父亲,想到家里崩溃的母亲,他就咬牙坚持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韩枫突然指著前方路边的一丛枯草,挣扎著要下来。“哥……停……”他跳下来,蹲在草丛边,捡起几块光滑的石头,又扯了几根坚韧的乾草,快速编织起来。
    韩立秦愣了愣,正要催促,却看到弟弟编出了一个简陋的草绳,把石头系在两端。“鞋……滑……”韩枫抬起头,把草绳递给哥哥,示意他绑在鞋子上。山路结冰打滑,之前就有好几次,韩立秦差点摔倒,韩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韩立秦眼眶一热,接过草绳,笨拙地绑在自己和弟弟的鞋底。果然,有了石头的重量和草绳的摩擦力,走在结冰的山路上稳当多了。“念念真聪明,”他摸了摸弟弟的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你在,哥一定能坚持到矿场。”
    兄弟俩继续前行,太阳渐渐升高,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韩枫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却始终没有哭闹,只是紧紧跟著哥哥的脚步,时不时抬头望向矿场的方向。他的心里反覆回放著父亲临走前的笑容,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叮嘱,心里默默祈祷著,父亲一定不能有事。
    中途休息时,韩立秦拿出怀里的红薯,掰了一大半递给韩枫:“快吃,补充点力气。”韩枫却把红薯推回去,只咬了一小口,含糊地说:“哥……多吃……有力气……”他知道,哥哥比他更累,更需要补充体力。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远处终於出现了矿场的轮廓。浓烟还在从坍塌的矿井口裊裊升起,周围围满了人,远远就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呼喊声。韩立秦心里一紧,拉著韩枫加快了脚步,哪怕脚下的伤口已经磨破,疼得钻心也顾不上了。
    赶到矿场时,已是中午。坍塌的矿井口被层层警戒线围著,救援人员正用大型机械挖掘著碎石,动作谨慎而急切。周围挤满了矿工家属,有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扒著警戒线拼命往里张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焦虑。
    韩立秦拉著韩枫挤到人群前排,眼睛死死盯著矿井口,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消息。“爹……爹在哪里……”韩枫踮著脚尖,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努力寻找著父亲熟悉的身影,可映入眼帘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和堆积如山的碎石。
    一名穿著工装的矿工路过,韩立秦连忙拉住他,声音带著哭腔:“叔叔,请问你认识韩书安吗?他是我爹,他还在井下吗?”
    那矿工嘆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惋惜:“韩书安?我认识,我们是一个工作面的。坍塌的时候,他正在里面作业……现在还没消息,救援难度太大了,里面全是碎石,隨时可能二次坍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兄弟俩头上。韩立秦身子一晃,差点摔倒,韩枫连忙扶住他,小手紧紧攥著哥哥的胳膊,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爹……会……出来的……”他哽咽著,像是在安慰哥哥,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兄弟俩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韩立秦把韩枫搂在怀里,从布包里掏出半壶热水,小心翼翼地餵给弟弟喝。矿场里的哭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韩枫看著救援人员忙碌的身影,心里默默数著时间,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太阳渐渐西斜,寒风越来越烈,气温骤降。韩立秦把棉袄裹得更紧,將韩枫紧紧护在怀里,抵御著刺骨的寒风。怀里的红薯早就凉了,可兄弟俩谁也没心思吃,只是死死盯著矿井口。
    “哥,你看!”韩枫突然指著矿井口,眼睛亮了起来。只见几名救援人员抬著一副担架,从挖掘现场走了出来,上面盖著白布。韩立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拉著韩枫就往那边跑,嘴里大喊著:“爹!爹!”
    可走近了才发现,担架上的人身材比父亲矮了许多,家属扑上去痛哭流涕,並不是他们要找的人。韩立秦脚步一顿,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韩枫也跟著停下,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样的失望,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反覆上演。每一次有担架抬出来,兄弟俩都会衝上去,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韩枫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小手却始终紧紧攥著哥哥的手,不肯鬆开。
    夜幕降临,矿场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照著每个人疲惫而绝望的脸。韩立秦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凉红薯,掰成两半,强行塞进韩枫嘴里:“念念,吃点东西,不然等不到爹出来,咱们自己先垮了。”
    韩枫含著红薯,味同嚼蜡,眼泪混著红薯咽下去,又苦又涩。他知道,哥哥说得对,只有坚持下去,才有希望。他抬头望向矿井口,火把的光芒下,救援人员还在不停地挖掘,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
    “哥,爹……会没事的……”韩枫靠在哥哥怀里,声音微弱却坚定。他想起父亲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野果子,会摸自己的头说“念念乖”;想起父亲抱怨矿上安全设施差时的烦躁,想起自己反覆叮嘱父亲注意安全时的固执。这一切,都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支撑著他不放弃。
    韩立秦紧紧抱著弟弟,眼泪无声地滑落:“嗯,爹一定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们,要辞职在家陪我们的,他不会食言的。”他知道,这或许是自欺欺人,可在这样的绝境中,只有这样的信念,才能让他们撑下去。
    兄弟俩在矿场废墟外的寒风中,一夜未眠。他们相互依偎著,看著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听著救援机械的轰鸣和断断续续的哭声,等待著那个或许是希望、或许是噩耗的消息。韩枫的小手始终没有鬆开哥哥的手,他相信,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等到父亲平安归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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