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五,广平王府,巳时初刻。
    沈珍珠正在书房整理帐目。自李豫坠马甦醒后,仿佛开了窍般,陆续教了她许多新奇却极为实用的法子。其中这“阿拉伯数字”记帐法最为便捷,將繁琐的汉字数目化为简单符號,辅以他所说的“表格”分门別类,收入支出、库存余量一目了然,效率比从前高了数倍不止。她还学会了用炭笔绘製简图標註物资存放位置,王府的仓储管理因此井井有条。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王妃,殿下回来了!”程元振匆匆来报。
    沈珍珠立刻起身,刚走到前厅,就看到李豫一身朝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殿下……”她迎上前。
    李豫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沈珍珠心中一紧。
    “珍珠,”李豫看著她,声音低沉,“我要去太原了。”
    沈珍珠瞳孔一缩:“太原?那不是……”
    “安禄山已经起兵,十五万人南下。”李豫简单说了朝堂上的事,“圣人封我为河东道行军元帅兼河北宣慰处置使,五日后启程赴太原督军。”
    沈珍珠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妾身明白了。妾这就为殿下准备行装。官服、仪仗、文书、印信,都会备齐。”她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武功別院的物资,药材、布匹和易於储存的乾粮、金银细软和部分箭矢、轻甲和弩机等,李承光將军已按殿下先前的吩咐,分三批偽装成商队运出。三批物资最终將在同州(今陕西大荔)匯合,由可靠之人接应保管,隨时可调往太原或灵武方向。殿下看如此安排可还周全?”
    李豫眼中闪过讚赏与欣慰,“珍珠,你做得极好,思虑周全远超我所期。这正是『狡兔三窟』之策,王府明面,武功別院暗藏,灵武方向预留生机。有你和承光在后方如此经营,我在前方方能安心。”
    李豫点头,继续道,“对了,我那些兵法书籍,特別是李先生的《山河兵要》、我整理的那些急救药方与配好的药散、还有那枚贴身玉符,都装箱带上。还有去年陇右进献的那套明光鎧,也检查一下。”
    沈珍珠轻声道:“殿下此去,危险重重。妾……妾能否同行?”
    李豫摇头:“你不能去。长安也需要人坐镇。李先生会留下,但他方外之人,行动多有不便,许多王府与东宫之间的具体事务、物资调配、人情往来,需得有自己人主持,程元振从旁协助。你要与李先生互为表里,他谋於暗,你行於明,共同稳住后方,联络各方,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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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珍珠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妾记住了。殿下也要保重。妾在长安,等殿下凯旋。”
    “还有,”李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果长安守不住,不要去蜀中,先去武功別院依託我们囤积的物资暂避,然后伺机北上灵武。那里有朔方军的郭子仪、太原的王承业,还有河东诸多忠义將领,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所在,也是未来平叛復兴的希望之地。”
    沈珍珠重重点头:“妾记住了。武功暂避,灵武为根。”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李泌先生求见。”
    “请。”
    李泌一身青灰道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看到李豫和沈珍珠的神情,他微微嘆息:“殿下已经接到任命了?”
    “先生消息灵通。”李豫苦笑。
    李泌淡淡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贫道也刚收到太原方面的飞鸽传书——杨光翽確实被劫,但叛军並未杀他,何千年与高邈二人將他押往博陵。安禄山似乎想用他来做文章。”
    “什么文章?”
    “招降河东官员。”李泌道,“杨光翽是杨国忠安插在河东的人,但並非其嫡系。若安禄山能逼他投降,或假借他的名义发布檄文,河东许多观望的官员可能会动摇。”
    “何千年、高邈……”李豫重复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歷史上杨光翽就是死在这两人手上。他抬头看向李泌:“先生,若我提前出发,有没有可能救下杨光翽?”
    李泌摇头:“难。殿下虽得圣人任命,但正式敕书、印信、仪仗俱未齐备,五日后方可成行。如今是『有名无实』,无权无兵,如何救人?且叛军行动迅速,此时杨光翽恐怕已近博陵。不过——”
    他顿了顿:“救人不现实,但可以救人之后的事。”
    “什么意思?”
    “杨光翽必死。但他是安禄山反叛后杀的第一个三品大员,其象徵意义重大。”李泌目光深邃,“殿下若能在太原为其设祭,厚恤其家,传檄河东,则河东官员必感殿下仁义,人心可收。”
    李豫眼睛一亮:“先生高明!这是化危机为机遇。”
    “所以当务之急,是儘快抵达太原。”李泌正色道,“殿下若等五日后才启程,时间太晚。贫道建议,殿下不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三日后大张旗鼓按仪制出发的队伍照常行进,吸引各方目光;而殿下本人,可於两日后凌晨,乔装为商旅,由独孤靖瑶率少数精锐『暗刃』护卫,轻装疾行,抄小道直奔太原。如此可抢出至少三日时间,也能避开杨国忠的大部分眼线。”
    “三日?”沈珍珠一惊,“会不会太仓促?护卫是否足够?”
    “兵贵神速,险中求胜。”李豫却点头,“先生说得对。珍珠,你马上通知独孤靖瑶,让她统领『暗刃』中挑选二十名最精通潜行、护卫与刺杀的好手,再配三十名骑射俱佳的王府护卫,组成五十人精锐小队,秘密准备,两日后寅时三刻,从王府后园角门隨行出发。所有人轻装简从,只带五日乾粮与必备兵器,沿途补给由李先生的道观网络暗中提供。”
    “那正式的车驾仪仗……”
    “照常准备,三日后辰时,由李承光统领大队人马护送,大张旗鼓出春明门,走官道。”李泌接口道,“如此可吸引各方注意,掩护殿下真正行踪。”
    “还要做个戏。”李豫补充,“出发前这两日,我需偶尔抱恙,请太医过府诊视。三日后凌晨大队离府时,要故意让杨国忠的眼线看到——我面色苍白,乘车而行,似是忧惧成疾。让他们以为我色厉內荏,临行怯阵,放鬆警惕。而实际上,真正的我早已在百里之外。”
    李泌微笑:“殿下思虑周全,颇有谋略。”
    “不过在这之前,贫道还要提醒殿下一事。”李泌神色转为严肃,“殿下可知,您这一去,可能会捲入比战场更凶险的漩涡?”
    “先生请讲。”
    “河东,此刻已是一锅烧开的沸油。”李泌展开隨身携带的地图捲轴,手指划过黄河,“安禄山虽兼领河东节度使多年,但朝廷早有防备,並未將河东兵权尽付於他。如今叛旗一举,河东军已然分裂。”
    他指著太原以北的区域:“河东北部云、代、蔚、忻诸州,驻军约万余人,多为常年与契丹、突厥作战的边军精锐。这些兵马已被安禄山亲信牢牢掌控——大同军使高秀岩便是其心腹,此人已率部响应叛乱,扼守井陘、雁门等要道,既为叛军屏障范阳老巢,也隨时可能南下威胁太原。”
    李豫目光一凝:“高秀岩……此人兵力如何?”
    “麾下蕃汉兵马约五千,且多是骑兵,战力强悍。”李泌沉声道,“更麻烦的是,安禄山在河东北部经营多年,许多州县官员、边將都与他有旧。殿下此去,不仅要面对南下的叛军主力,还要提防身后的这把刀。”
    “那太原呢?”
    “太原乃河东根本,朝廷始终未放手。”李泌手指重重点在太原位置,“杨光翽虽被劫,但太原留守、天兵军副使王承业可接管城防,天兵军余部、府兵及各地团练仍在,兵力亦有万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內部並不乾净。安禄山安插的亲信未必肃清,且有些將领態度曖昧——比如河东节度副使崔乾祐,此人虽未公开投敌,但与安禄山旧部往来密切。贫道收到风声,他麾下部分兵马已有异动。”
    李豫深吸一口气:“先生是说,崔乾祐可能叛变?”
    “未必立刻叛,但绝不可信。”李泌眼神锐利,“殿下切记,抵达太原后,对崔乾祐此人,要用,更要防。他若忠心,便是助力;他若生异心,便是心腹大患。”
    “我明白了。”李豫將这两个名字——高秀岩、崔乾祐——牢牢记在心中。这正是他需要的歷史细节:北有高秀岩虎视眈眈,身边有崔乾祐暗藏祸心。他看向李泌,“那河东军中,可有真正能倚仗之人?”
    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云中郡(今山西大同)的位置:“左卫郎將、单于都护府副使李光弼,此刻正率部驻守云中。此人,或可成为殿下在河东的破局之钥。”
    “李光弼?”李豫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位中唐名將,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李光弼与郭子仪並肩撑起了平叛大局。
    “此人是个將才,用兵严谨,治军极严。”李泌缓缓道,“但他性情刚烈,与安禄山素有旧怨——安禄山兼领河东时,曾多次打压排挤他。如今安禄山反叛,李光弼在云中掌兵,正是报仇雪恨之时。可他若报仇心切,不顾大局擅自出兵,反而会打乱朝廷部署。”
    李豫皱眉:“先生是担心他不听调遣?”
    “更麻烦的是,”李泌压低声音,“李光弼是契丹人。”
    此言一出,书房里静了片刻。
    “虽然他已归化多年,在边军中以忠勇著称,”李泌继续道,“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胡人身份会极其敏感。安禄山麾下多胡兵,朝廷中已有人私下议论『胡人皆不可信』。殿下若重用他,必遭攻訐,说您『任用胡將,步安禄山后尘』;若不用他,太原以北,谁人能制衡高秀岩?这是个两难之选。”
    李豫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不,这不是两难,这是天赐良机。”
    “哦?”李泌挑眉。
    “先生,安禄山打的是什么旗號?『清君侧』。”李豫眼中闪过锐光,“他试图將自己装扮成被奸臣逼迫的『忠臣』,尤其想笼络边镇胡將,让他们以为跟著他造反是出路。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清晰坚定:“到了河东后,我要向圣人上表,请授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正式接掌河东兵权。同时表奏其歷年功绩,將他树立为『胡人忠唐』的典范。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不吝爵赏,唯才是举;安禄山是叛国逆贼,而像李光弼这样忠心为国的胡將,才是大唐的栋樑!”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但仍有顾虑:“殿下此计甚妙,可一举破解安禄山的舆论攻势。但李光弼性情孤高,未必会因一纸任命便感恩戴德。”
    “所以我要给他知遇之恩。”李豫转身,目光灼灼,“先生,我读过李光弼的履歷。此人出身契丹酋长世家,其父李楷洛开元初年便归顺朝廷,战死沙场。李光弼自幼长在长安,读汉书,习儒礼,心向大唐,更胜许多汉人將领。他缺的不是忠心,而是一个能真正信任他、重用他的明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安禄山排挤他,朝廷有些人因他的出身猜忌他。那好,我李豫就以皇长孙、河东道行军元帅的身份,亲赴云中,当面授节,许他独当一面之权。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大唐,有人看得见他的忠心与才干,有人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
    李泌抚掌轻嘆:“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贫道佩服。若真能收服李光弼,河东可定,河北可图。”
    “河北方面呢?”李豫追问。
    “河北二十三州,目前明確抵抗的只有常山、平原等少数几处。”李泌嘆息,“大部分州县或降或观望。安禄山在河北经营十八年,减免赋税,收买人心,许多百姓甚至官员,真的相信他是『清君侧』的忠臣。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安禄山麾下有大量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落骑兵。这些胡兵驍勇善战,来去如风,但军纪极差,劫掠成性。他们南下,河北百姓必遭荼毒。可朝廷若派兵征剿,战火一起,这些胡兵为了补给和发泄,对百姓下手只会更狠,屠城掠乡恐成常事。届时河北赤地千里,民心尽失,无论平叛成败,大唐都將失去这片膏腴之地。这是一个两难之局:不打,叛军坐大;打,百姓遭殃,且可能將更多观望者推向叛军。殿下若要经略河北,需有超乎寻常的抚剿之策。”
    李泌最后说道,“不过殿下此去,还有一关要过。”“今夜长生殿之会,圣人私下召见,所谈必涉根本。殿下能否真正获得圣人的信任与支持,能否拿到『便宜行事』的实权,今夜对话至关重要。”
    “长生殿?”李豫挑眉。
    李泌点头:“今夜子时之约,大家(玄宗)必有深意。殿下需小心应对,不可全盘托出,也不可完全隱瞒。尺度拿捏,关乎此行成败。”
    “先生可否教我?”李豫诚恳地问。
    李泌沉吟片刻:“大家晚年多疑,尤忌皇子皇孙结交边將、插手军务。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展现的见识,已引起猜忌。今夜对谈,殿下需做到三点:第一,表明忠诚,绝无二心;第二,展现能力,但要把功劳归於陛下栽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让大家觉得,您是他能控制的人。”
    “如何让他觉得能控制我?”
    “示弱。”李泌一字一顿,“適当流露对前线的恐惧,对重任的忐忑,对陛下指导的渴求。大家喜欢的是既能用、又不构成威胁的孙子,不是另一个『安禄山』。”
    李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他知道,今夜的长生殿对谈,將决定他能从祖父那里得到多少真正的支持——或者,多少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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