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一,范阳。
    北地的风像刀子,刮过幽州城墙头的旌旗。夜色浓得化不开,节度使府邸却灯火通明,映得飞檐斗拱一片惨白。
    安禄山坐在虎皮交椅上,身体像一座肉山。他今年五十三岁,体重超过三百斤,早年骑马衝锋的悍將,如今连站起来都需要三个亲兵搀扶。可那双嵌在层层肥肉里的眼睛,依旧凶光四射——像雪夜里饿极了的狼。
    “搁现代这体型得算工伤。”如果李豫在场,大概会这么吐槽。“职业武將,长期高脂高蛋白饮食,缺乏科学锻炼,加上晚年代谢综合徵……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三高,是他要搞大事了。”
    望著窗外广场上黑压压的军队,安禄山忽然有一瞬恍惚。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瘦小的“捉生將”,第一次隨张守珪出征契丹时,因勇猛被提拔为偏將。那时他做梦都想当节度使,想证明一个胡人也能在大唐出人头地。如今真成了三镇之主,拥兵二十万,却要挥刀向长安……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但下一秒,杨国忠那张得意的脸、安庆宗在狱中被拷打的惨状、还有那些被扣压的“谋反”奏章,一一闪过脑海。他握紧了扶手,肥厚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朝廷先负了他!是杨国忠逼他反的!
    “都到齐了?”安禄山声音粗哑,像砂石摩擦。
    堂下站著七八人。左首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阴鷙——史思明。右首是个 fc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与安禄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阴柔得多——安庆绪,安禄山的次子、实际上的继承人。再往后,是谋士严庄、高尚,將领田承嗣、蔡希德……cccf
    严庄,谋主,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阴鷙。此人精通政务財政,是安禄山集团的“大脑”,叛乱的所有后勤、人事、舆论布置,多出自他手。此刻他手中握著一卷文书,那是他亲自起草的《討杨国忠檄》f。檄文中列举了杨国忠二十大罪状,从专权误国到贪污受贿,写得有理有据、文采斐然。但这檄文有个关键之处:全文不提皇帝半个不字,反而一再强调“唯恐惊扰圣躬”。
    史思明,左膀右臂,四十六岁,突厥与粟特混血,高鼻深目,一脸凶悍。他是安禄山麾下头號战將,善用骑兵,作战凶狠狡诈。他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像一头迫不及待要撕咬猎物的狼。
    “大帅,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马,能调动的都集结完毕。”史思明上前一步,声音乾涩,“汉军十二万,契丹、奚、同罗部族骑兵三万五,曳落河精骑三万,加上各州郡兵、私兵……拢共二十万。”
    “二十万……”安禄山笑了,肥肉在脸上堆出诡异的弧度,“李隆基在长安有多少兵?南衙十六卫早成了摆设,北衙禁军不过五万,还分驻各处。真能打的,就陈玄礼手里那两万龙武军。”
    严庄捻著山羊须,阴惻惻地说:“杨国忠已替大帅扫清了障碍。他频繁在圣人面前构陷大帅,奏请拆分范阳兵权,又要夺大帅在朝中兼职,更派亲信监视河北。近日,他竟敢派兵围捕大帅在长安的长子亲信门客,已是图穷匕见。可笑的是,他为了坐实大帅『谋逆』之罪,好独揽平叛大功,反而將多位言官弹劾大帅异动的奏章压下,甚至贬黜了直言河北危局的御史。圣人如今在华清宫享乐,对河北之事,一无所知。等咱们兵临黄河,他们才会反应过来——那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们在长安的暗桩传来消息,哥舒翰病重,已臥床月余;封常清、高仙芝虽在京师,但无兵权。朝廷能用的宿將,要么老病,要么不被信任。等他们仓促募兵迎战,我们的铁骑早已踏破洛阳。”
    严庄最后顿道:“现在大帅起兵,是『清君侧』,是『诛国贼』,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安庆绪忍不住开口,声音尖细,“父亲,咱们这是造反……”
    “闭嘴!”安禄山猛地拍案,案几震得嗡嗡作响,“造反?谁造的?是杨国忠那蠢猪逼的!他抓你兄长庆宗,夺我官职,还要我写请罪书——我安禄山为大唐守边二十年,就换来这个?”
    他喘著粗气,胸口起伏如风箱:“李隆基老了,糊涂了。开元盛世是他打的底子,可天宝这些年,他在干什么?炼丹、听曲、跟杨玉环玩爱情游戏。朝政扔给杨国忠,边事扔给我们这些『胡儿』……现在觉得我们尾大不掉了,想卸磨杀驴?”
    堂下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这些將领谋士心里都清楚——安禄山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是杨国忠逼的,可安禄山这二十年在范阳,何尝不是刻意经营?三镇赋税截留,铁器私铸,战马走私,收养八千曳落河为义子……每一步,都在为今天做准备。区別只在於,杨国忠的愚蠢让这一天提前了。
    “大帅,”高尚开口了,这个原为幽州小吏的谋士,是安禄山麾下最懂政务的人,“起兵之后,钱粮如何筹措?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
    “简单。”安禄山咧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过一城,取一城之粮。攻一地,掠一地之財。咱们是边军,不懂那些弯弯绕——想要什么,自己拿。”
    史思明补充:“河北、河南富庶,世家大族囤积的粮食够吃三年。打下洛阳,太仓、含嘉仓的存粮,够咱们吃到明年秋天。”
    “听到没?”安禄山看向儿子,“这才叫办事。高尚管钱粮,严庄管文书,史思明掌兵——各司其职。你,跟著学。”
    安庆绪低头:“是。”
    夜更深了。议事完毕,眾人散去准备。安禄山单独留下严庄。
    “严先生,”他声音压低,“你说实话——这一仗,胜算几何?”
    严庄沉吟片刻:“七成。”
    “才七成?”
    “三成变数。”严庄竖起三根手指,“一在朔方郭子仪。此人用兵老辣,若他率五万朔方军东进,截断我军后路,麻烦不小。二在河北义军。顏真卿在平原郡已有动作,若河北各州群起响应,我军需分兵镇压。三在……”
    他顿了顿:“长安。”
    “长安?”安禄山皱眉,“李隆基都那德行了,还有什么好怕?”
    “不是圣人,是广平王。”严庄目光深邃,“咱们在长安的探子报,此人坠马醒来后,行事大异往常。组建护卫,结交陈玄礼,还预判了大帅会起兵……若他在长安稳住局面,拥太子另立朝廷,咱们『清君侧』的旗號就不好打了。”
    安禄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豫?那个被我抱过的小娃娃?你说他类我……现在看来,说不定真有点意思。”
    他摆摆手:“无妨。杨国忠不会让他成事。咱们要做的,就是快——快过所有变数。今岁寒早,黄河冰封比往年早了半月,此乃天助!二十万大军滚滚南下,一路摧城拔寨,等他们反应过来,长安已经在我们马蹄下了。”
    严庄点头,却又说:“大帅,起兵之后……您想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很危险。安禄山盯著他,眼神莫测。
    许久,他缓缓道:“我起兵,非为帝位,实为自保。杨国忠必杀我,不如先杀之。至於之后……走到哪算哪吧。”
    这话半真半假。严庄心里明镜似的——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想回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只是躬身:“大帅英明。待取了长安,清除了奸佞,这天下……总该有能者居之。”
    安禄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祭旗的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严庄道,“按大帅吩咐,选了十匹老战马,都是从征吐蕃、契丹时就跟著的老伙计。军中將士看著,能明白大帅的心意——这是破釜沉舟,不留后路了。”
    “好。”安禄山扶著椅背艰难站起,“走吧,去看看我的儿郎们。”
    节度使府外,校场。
    火把林立,照得夜空通红。五万精骑肃立,鎧甲反射著冰冷的光。这些士卒成分复杂——有世代戍边的汉军府兵后代,有归附的契丹、奚族勇士,有从中亚粟特商人那里买来的突厥奴隶兵,还有安禄山亲自训练、视若亲子的八千曳落河。
    他们共同点是:能打,而且只听安禄山的。
    “搁现代这叫私人武装,严重违法。”李豫若在,又得吐槽。“但在唐代,这叫节度使制度——中央放权,地方自治,最后自治成独立王国。”
    安禄山被搀扶到將台上。他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马,深吸一口气——北地寒冽的空气刺得肺疼。
    火把。
    数以千计的火把连成一片跳动的火海,將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血色的口子。火光映亮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士兵——不是寻常的戍卒,而是真正的战爭机器。他们按建制肃立,骑兵在左,步兵在右,弩手与陌刀队居后,阵型严整如铁板一块。
    十五万人。
    “儿郎们!”他开口,声音竟出奇洪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今夜叫你们来,是要说件事——咱们,要出兵了!”
    台下静默。只有战马不安地踏著蹄子。
    “去打谁?打长安!”安禄山手臂一挥,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有个人,叫杨国忠。他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你们的节度使,我!被他诬陷谋反!你们的同袍,安庆宗!被他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哭腔:“我安禄山为大唐守边二十年,身上二十三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个国家挨的?!如今老了,残了,他们就嫌我碍眼了,要卸磨杀驴了!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爆发怒吼。尤其是曳落河那八千义子,眼眶都红了。
    “不光不答应,咱们还要去长安,清君侧,诛国贼!”安禄山喘了口气,继续煽动,“长安城里有什么?有堆成山的金银,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穿不完的绸缎,还有……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贵妇人!”
    “清君侧!诛奸臣!”口號如山呼海啸。
    “诛杨国忠!清君侧!”
    吼声中,战鼓擂响。
    “咚——咚——咚——”
    他咧嘴笑,笑容狰狞:“打下长安,你们都是功臣!封侯拜將,金银任取,女人任挑!我安禄山在此立誓——取长安之日,三日不封刀!让你们抢个够,乐个够!”
    这话太直白,太粗俗。高尚在台下听得直皱眉——这哪是起兵誓师,这是土匪下山前的动员。可偏偏有效。那些契丹、奚族骑兵眼睛亮了,那些汉军士卒呼吸重了,连曳落河的精锐,也握紧了刀柄。
    乱世,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让人卖命。
    “祭旗!”安禄山高喝。
    十匹老战马被牵到场中。它们都老了,有些身上还带著旧伤,但眼神依旧温顺——这些马跟著安禄山东征西討,如今走不动了。
    刽子手举刀。
    第一匹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什么,仰头长嘶——嘶声苍凉,在夜空中迴荡。
    刀落。血溅。
    马尸一具具倒下,热血在冻土上蒸腾起白雾。有人端来铜盆接血,泼洒在“安”字大旗上。旗帜在火光中浸染成暗红,像一块巨大的血痂。
    安禄山大声喝道,“史將军。”
    “末將在!”史思明上前一步。
    “你率三万精骑为前锋,轻装疾进,直扑黄河。沿途州县,降者不杀,抵抗者——屠城。”
    “得令!”史思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安禄山又追加了一句:“记住,第一仗要打得狠、打得快!要让整个河北都知道,抵抗是什么下场。”
    “末將明白!”史思明狞笑道,“恩威並施,这活儿我熟。”
    一道道命令下达,这台战爭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出——兵——!”
    號角长鸣,撕裂夜空。
    范阳城门轰然洞开。史思明一马当先,三万骑兵如黑色铁流涌出城门。马蹄踏碎霜冻的土地,大地为之震颤。紧接著是步兵方阵,长矛如林,步伐整齐划一。再后面是輜重车队,粮草、军械、攻城器械……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史思明立马城门下,看著滚滚洪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严庄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史將军,此去……前程似锦啊。”
    “严先生才是前程似锦。”史思明回头看他,“大帅说了,取了长安,您就是宰相。”
    “彼此彼此。”严庄拱拱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史將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大帅的身体,您也看到了。这江山打下来……总得有人守。”
    史思明握韁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远处安禄山那臃肿的背影,没说话,只狠狠一夹马腹,冲入滚滚铁流之中。
    大军继续南下。火把连成长龙,在华北平原上蜿蜒,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而八百加急的探马,已从范阳飞驰而出,一人双马,昼夜不停,直奔长安。
    马背上的骑士嘴唇冻裂了,却还在拼命抽打马臀。他怀里揣著那封改变歷史的战报,只有六个字:
    “安禄山反,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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